顾炎继续道:
“你们的耶稣,说过‘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可你们呢?谁打你们,你们就杀谁。谁不信你们,你们就烧谁。你们的‘爱’,就是这样的?”
迭戈的嘴唇哆嗦着:
“那是……那是旧约……旧约的律法……”
顾炎笑了:
“旧约?新约?神父,你们用一百年时间,把新旧约都翻烂了,找出无数理由,证明你们做的是对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盯着迭戈的眼睛:
“那些被你们杀的人,他们的神,他们的经,他们的律法,会不会也有理由,证明你们该死?”
迭戈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申时三刻,迭戈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马尼拉的兵力、船队的航线、总督的弱点、教会的内斗、印加人的反抗……
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何塞在旁边飞快地记录,一张又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翼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的心里,在盘算。
五百人。
七八艘船。
老弱病残。
如果现在打过去,能不能拿下马尼拉?
如果能拿下马尼拉,就能切断西班牙人在东方的补给线。
如果能切断补给线,墨西哥这边,就成了孤岛。
到时候——
“将军。”顾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翼回过神:
“嗯?”
顾炎指着迭戈:
“这个人,怎么处置?”
林翼看着那个瘫坐在木桩下的神父,沉默片刻,缓缓道:
“留着。让他写。”
顾炎一愣:
“写什么?”
林翼微微一笑:
“写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写他看到的那些事。写那些西班牙人,一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做的所有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让他写一本书。让后人看看,什么叫‘文明’。”
酉时三刻,迭戈被解开了绳子。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白纸,一支毛笔。
他的手,在颤抖。
他从没用过毛笔。
他从没写过汉字。
但那个叫顾炎的人说:
“写。用你能用的任何文字。写你看到的真相。”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
一滴墨,洇开。
他看着那滴墨,久久不语。
然后,他开始写。
用的不是汉字,是西班牙文。
第一行:
窗外,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那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白纸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从未如此平静。
戌时三刻,甲板上。
顾炎和林翼并肩而立,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海面。
“顾先生,今天多谢了。”林翼开口。
顾炎摇摇头:
“将军客气。在下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林翼看着他:
“顾先生,您刚才那番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顾炎微微一笑:
“从我老师那里。”
林翼问:
“黄宗羲先生?”
顾炎点点头:
“老师常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无论何处,人心都是相通的。那些西班牙人,以为自己是文明的使者,其实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顿了顿,又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