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别人野蛮?”
迭戈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说的,都是事实。
巳时三刻,地牢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迭戈终于找到话头,猛地抬起头:
“你们呢?你们从海那边来,占了他们的土地,抢了他们的皮毛,这就不野蛮?”
顾炎笑了:
“神父,你问得好。”
他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说:
“我们确实占了他们的土地。但我们是用东西换的。铁器、布匹、药品——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用这些换。他们愿意换,我们就换。他们不愿意,我们绝不强求。”
他指着迭戈:
“你们呢?你们给他们什么?十字架?圣经?还是刀和火枪?”
迭戈语塞。
顾炎继续道:
“我们大明的皇帝,有一道旨意,叫‘怀远人’。”
他缓缓念道:
“怀远人者,不以力服,而以德怀。通有无,济困乏,不灭其祀,不绝其种。凡来归者,皆吾赤子。”
他看着迭戈:
“神父,你听明白了吗?不以力服,而以德怀。我们不强求他们信我们的神,不逼他们学我们的话,不杀他们的祭司,不毁他们的神庙。他们信什么,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才是文明。你们那种,叫——强盗。”
迭戈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人说的,他无法反驳。
一百年来,西班牙人做了什么?
他们杀了多少人?
毁了多少文明?
抢了多少东西?
他真的能说,那是“传播文明”吗?
午时三刻,迭戈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低着头,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
顾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翼走上前,低声道:
“神父,我们不想杀你。我们只想知道,你们在菲律宾,有多少人?”
迭戈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菲律宾……”他喃喃道。
林翼点点头:
“对。菲律宾。你们在那边,有多少兵?多少船?”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马尼拉……只有五百人。船……七八艘。大部分……都是商船。”
林翼的眼睛,亮了:
“只有五百人?”
迭戈点点头:
“对。五百人。大部分是……雇佣兵,从墨西哥运过去的。还有几百个土着……仆从军,不顶用。”
他顿了顿,又道:
“总督一直在……要兵,要钱,要船。但……西班牙离得太远。墨西哥这边,自己也不够用。派过去的……都是老弱病残。”
林翼深吸一口气。
五百人。
七八艘船。
老弱病残。
这就是西班牙在菲律宾的全部兵力。
他想起玛雅说的那些话,想起迭戈刚才的那些忏悔,想起顾炎那句“不以力服,而以德怀”。
忽然,他觉得,这场战争,不是打不过。
未时三刻,顾炎忽然又问:
“神父,你刚才说,你们是来传播福音的。那在下问你——你们的福音,是什么?”
迭戈愣了一下,缓缓道:
“福音……就是……主耶稣基督的教导。爱你的邻人,宽恕你的敌人……”
顾炎打断他:
“那你们爱了吗?宽恕了吗?”
迭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