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魂’传说虽经公祭后暂息,然余绪未绝。深山乡村,仍有旧武士暗中聚会,传唱悲歌。据查,此类聚会多在神社、废寺举行,与会者多系落魄武士及神官、僧侣,规模不大,但零星不绝。”
“……净土真宗西本愿寺、东本愿寺,五年来与都护府始终若即若离。教如、准如虽未公然对抗,但暗中庇护不满者,各地坊主多有与其私下联络者。”
“……萨摩、长州、肥前等藩,表面上恭顺有加,但藩主私下对近臣言,多有‘汉化日深,国将不国’之叹。萨摩藩主岛津纲贵虽为英王东床,然藩内旧臣对其‘亲明’政策颇有微词,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
“……最可虑者,乡间旧俗、神道信仰,依然顽固。官学学生返乡后,往往与父辈格格不入,冲突时有所闻。虽未酿成大乱,然离心之芽已萌。若朝廷有一日力有不逮,此辈或成心腹之患。”
周世诚合上卷册,闭目良久。
窗外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是隔壁宣化书院的学生们在念《论语》: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他听着那稚嫩的汉音,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说起来容易。
可要让一个千年古国彻底改变底色,需要多少年?需要多少代?
门被轻轻推开。天海僧走了进来。
“都护还在忧心?”他在周世诚对面坐下。
周世诚睁开眼,看着他,忽然问:
“大师,你说,再过五十年,东瀛还会有人记得那些旧神吗?”
天海沉默片刻,缓缓道:
“都护,贫僧是僧人。僧人知道,人心中的神,从来不是别人能赶走的。只有当人自己觉得不再需要了,神才会离开。”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那些深山里的神社,或许还会存在很久。但它们的香火,会越来越淡。就像那些旧武士的悲歌,会越唱越低,直到——再没人听得懂。”
周世诚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万一呢?万一哪一天,有人重新点燃那些香火,重新唱响那些悲歌……”
天海微微一笑:
“那就是下一代人的事了。都护,你我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周世诚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是啊……交给时间。”
窗外,读书声依旧:
“……有耻且格。有耻且格……”
同一天夜里,肥后国的那座深山神社。
老神主依旧坐在拜殿里,面前点着一支蜡烛。烛火微弱,照出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褪色的旧和服,腰间插着一柄短刀——那是偷偷藏下的武士刀。
“祖父。”年轻人跪在老神主面前。
老神主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回来了?城里不好吗?”
年轻人摇摇头:“城里好。但那里没有神。没有我们的神。”
老神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颤巍巍站起身,从供案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卷轴,和一本手抄的歌集。
“这是神社的《祝词》,一千二百年了。”他把卷轴递给年轻人,“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悲叹和歌》,都是当年那些武士们写的。”
年轻人接过,双手微微发抖。
老神主看着他,轻声道:
“拿着吧。万一……万一哪一天,还有人想听。”
年轻人伏地叩首,良久不起。
老神主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夜空。那里,繁星如斗,和一千二百年前一般无二。
他喃喃道:
“神啊,您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