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矿脉,老夫看过了。你们以往的打法,是‘追富矿’,哪里银多挖哪里,不管矿脉走向,不打支撑,不用排水机。”陈大锤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湖广口音,“这么干,一是危险,塌方、透水,不知死了多少人;二是浪费,丢掉的贫矿、伴生矿,堆得满山都是,里头还有铜、铅,甚至金子!”
通译费力地翻译着。本地矿头们面面相觑,有人不服:“陈师傅,这矿我们祖祖辈辈就这么挖的!您说的那些‘伴生矿’,含量太低,提炼费工费火,不值当!”
“不值当?”陈大锤冷笑,从徒弟手中接过一块黑黢黢的矿石,“这块,是老夫在你们废石堆里随便捡的。你们只取了里头的银,但你看这色泽,”他用小锤敲下一角,露出里面暗红的铜色和浅黄的点状物,“这是赤铜,这是硫磺,还有微量金线。用我们的‘灰吹法’和‘淘洗法’,能多提出三成铜、一成硫磺,金子也能收集!”
他不再多言,转身指挥徒弟:“立架!装铰车!演示给他们看!”
几名年轻矿师立刻动手,在空地上竖起一个木架,架上安装有滑轮和绞盘。又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底部有筛网和导管)安置好,连接竹制水管。最后,搬来一个小型脚踏式鼓风机,对着一个黏土垒成的简易坩埚炉。
“这是‘提升铰车’,一人踩踏,可抵三人肩扛。”陈大锤指着绞盘,“这是‘水力淘洗桶’,引山泉冲刷矿石碎末,按比重分层,重的金银铜沉底,轻的废石冲走。这是‘强风坩埚’,鼓风助燃,炉温更高,提炼更净。”
他亲自示范。将那块废矿石敲碎,放入淘洗桶,引水冲刷。片刻后,桶底留下暗沉沙粒。将这些沙粒放入坩埚,加入铅块和秘制药剂,踩动鼓风,烈火熊熊。
围观的矿工们伸长脖子,窃窃私语。不少老矿工摇头,觉得明人在故弄玄虚。
半个时辰后,陈大锤用长钳取出坩埚,将熔融物倒入水中淬冷,再敲开。一块铅饼出现,他用小锤小心敲打铅饼边缘,一点点剥离。
当最后一点铅皮褪去,露出里面银白与暗红、金黄交织的一小坨金属时,全场寂静。
那点金属虽小,但明显分离出了银、铜,甚至边缘有一丝肉眼可见的黄金!
“这……这真是从废石里炼出来的?”一个老矿头颤声问。
“废石?”陈大锤将那坨金属扔给他,“在你们眼里是废石,在我们眼里,都是宝!用我们的法子,同样的矿坑,产银能多两成,还能额外得铜、铅、硫磺!省人力,更安全!”
奉行官员眼睛发亮,急忙上前:“陈师傅!这法子,可否立刻传授?”
“当然。”陈大锤抹了把汗,“但有几个条件。第一,矿山安全规制,必须按我们定的来:巷道支撑、通风排水、火药使用规范,一条不能少。第二,所有矿工,需重新编组,接受训练。第三,提炼出的铜、硫磺等,需按都护府定价,统一收购。”
奉行连连点头:“都依师傅!都依!”
消息如风般传开。接下来的几天,陈大锤团队分成数组,下矿洞勘测脉象,指导新的支撑打法;在矿区建立新的淘洗场和冶炼炉;培训本地矿工使用新工具和安全规程。
阻力当然有。一些习惯了老方法的矿工消极怠工,甚至暗中破坏新工具。但奉行在都护府支持下态度强硬,惩处了几个带头者,又用“多产多得”的奖励激励,局面很快稳定。
陈大锤不知道的是,在他每晚入睡的工棚外,都至少有两名锦衣卫“观风使”轮流守夜。而他白日里随意画在石板上、用于讲解的矿脉草图,当晚就会被“观风使”临摹一份,快马送往东明府。
技艺在传授,数据在收集,控制也在无声渗透。
几乎同一时间,京都西阵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