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微变,对王徵道:“王大人,码头官署刚收到一份……匿名投书。”
“投书?”
“是。用汉文写的,只有一句话。”周延儒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王徵接过,只见上面以拙劣笔迹写着:
“火器能夺地,技艺能夺心?可笑!待‘狐火’焚尽工坊,看尔等还有何技可施!”
落款处,画着一只滴血的狐狸爪印。
王徵盯着纸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啊。”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周副使,这投书来得正好。它提醒我们两件事:一,我们的确来对了地方;二,从此刻起,所有人,必须睁大眼睛。”
他转身,面对陆续下船、正在码头空地上集结的数百名工匠,提高了声音:
“诸位师傅!我们脚下,便是东瀛长崎!从今天起,你们勘的每一座矿,教的每一架织机,挖的每一条水渠,都不再只是谋生手艺,而是——大明在东瀛扎下的根!”
工匠们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背井离乡,来这蛮荒之地,心中忐忑。但英国公有令:凡在此效力满三年,技艺传授卓有成效者,赏双倍俸禄,授‘匠师’衔,子孙可入官学!若有不测……”王徵语气转沉,“朝廷抚恤,十倍于常例!”
“我等愿效全力!”人群中有老匠人带头喊了一声,随即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应和。
“好!”王徵挥手,“现在,按出发前分好的组别,各组长领取文书,在护卫带领下,前往指定驻地!记住,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大明颜面,关乎此地长治久安!开工!”
令下,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匠人们在通译和护卫引导下,分成十余股,或登上来接的马车,或直接扛起工具箱,朝着不同方向散去。
薄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机器箱笼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王徵与周延儒并肩而立,望着这支特殊的“军队”开拔。
“王大人,”周延儒低声道,“第一批传授地点,选了三处:石见银山、京都西阵织坊、以及肥前藩的陶瓷窑。都是关键所在,却也……最是敏感。”
“敏感才好。”王徵目光深远,“英国公要的,就是让我们的技艺,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先从最要害处渗进去,再慢慢扩散。走吧,我们也该去见见周都护了。”
两人登车离去。码头上,警戒仍未解除。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但许多双眼睛——町民的、商人的、浪人的、乃至某些藏在阁楼窗户后的——依旧死死盯着那些逐渐远去的工匠队伍,眼神复杂。
而在港口一处废弃货栈的阴影里,一个头戴斗笠、作渔夫打扮的瘦削男子,缓缓收起手中单筒望远镜,在随身小册上迅速记录:
“辰时三刻,工匠船队抵港。分十二组,方向:石见(矿)、京都(织)、肥前(陶)……护卫严密,难以接近。已按计划投书警告。下一步,待‘狐火’令。”
他写完,将小册塞入鱼篓底层,挑起空篓,晃晃悠悠融入港区杂乱的人流。
春日的长崎港,海鸥盘旋,帆樯如林。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东瀛未来的“技艺战争”,在这一天悄然打响。
三月十二,石见银山(位于后世岛根县)。
这座自战国时代便闻名全日本的巨大银矿,此刻正迎来它历史上最奇特的一天。
矿洞口,数百名矿工——有本地原矿工,也有附近藩国调派来的劳役——聚集在空地上,好奇又警惕地看着前方那十几名明人矿师,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些古怪家伙。
矿师首领姓陈,名大锤,人如其名,五十多岁年纪,骨架粗大,双手布满厚茧和疤痕。他此刻正通过通译,对负责接待的银山奉行(已换由都护府指派)和几位本地矿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