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却也有些生硬别扭。
“大师,”郑成功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能同时忠于两个君王吗?”
天海一怔:“这……依儒家礼法,一臣不事二主。”
“那若是一个孩子,从小既读孔孟之书,又习武士之道;既学大明律,又知日本史……”郑成功转过身,“长大后,他会认为自己是明人,还是日人?会忠于大明皇帝,还是他那个藩主父亲?”
天海默然。
这正是郑成功最深层的忧虑,也是那些藩主暗中抵抗的原因——他们怕的,不是子弟学汉文,而是学了汉文之后,变成“非我族类”。
“岛津光久的请求,本王准了。”郑成功忽然道,“不但准,还要推广。通告各藩:官学五日授课,休沐两日。休沐日,各藩可自聘师匠,教授日本古学。但有一条——”他加重语气,“所有师匠,须经都护府考核,所用教材,须报礼曹备案。若有宣扬‘尊王攘夷’、‘神国思想’者,斩。”
天海合十:“郡王圣明。如此,诸藩当无怨言。”
“还有,”郑成功走回书案前,“请大师转告岛津光久,以及所有藩主:下月初一,本王将在东明府设‘藩主讲学会’,亲自讲解《孟子》与《大明律》。凡藩主本人,每月须听讲三日,不得缺席。”
天海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让藩主本人也来听课?这等于将文化同化的压力,从下一代直接推到这一代身上。
“他们……会来吗?”
“会来的。”郑成功淡淡道,“告诉他们,听课的藩主,其封地今年的贡赋减一成。不来的,加一成。”
天海苦笑。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位郡王手段了得。
老僧告退后,书房重归寂静。
郑成功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奏折草稿——这是他准备发往北京的,关于在东瀛全面推行官学乡学制的详细方略。但此刻,他看着奏折上工整的小楷,却想起李定国那封信。
“宜缓不宜急……宜诱不宜迫……”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添上一行:
“然东瀛情形特殊,武士阶层根深蒂固。臣以为,教化当刚柔并济,既要以雷霆之势立规矩,亦需以怀柔之策安人心。故请于官学之外,允诸藩保留若干旧学,以为缓冲。待一代人成长,新旧自可融合……”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暮色渐沉。官学方向的诵读声已停,八百少年该散学了。不知那个叫岛津纲贵的少年,今天学了几个汉字?回去后,是会向祖父抱怨,还是默默打开那本《三字经》?
郑成功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征服一片土地,只需要火炮和刀剑。但要征服一种文化,重塑一代人的心灵,需要的却是日复一日的耐心,以及……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时间的魔力。
他吹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渐起的星光,和远处东明府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四月十二,北京,英王府。
樱夫人——如今已是正式的“东瀛夫人”——坐在西厢书房里,面前摊开三封信。
第一封来自萨摩,是她父亲岛津光久的亲笔。信中用隐晦的日语写道:“……纲贵已入学,每日习汉字至深夜,颇刻苦。然近日精神萎靡,常独坐不语。为父观之,彼心深处,恐有郁结。汉学如洪流,或可涤荡其身,然若连心魂一并冲刷,则……”
信没有写完,但意思很清楚:祖父担心孙子学了汉文化,会失去作为武士、作为日本人的根本。
第二封来自郑成功,是四月初八当天的飞鸽传书,详细讲述了官学开学典礼上的冲突,以及他后续的安排。信末有一句:“……令侄纲贵,性刚烈,然资质聪颖。若引导得当,或可成明日沟通两邦之桥梁。然若处置失当,恐成祸端。夫人身处京师,眼界开阔,不知有何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