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叡山?”
法灯僧一怔:“因……因本寺支持织田信长公的敌人……”
“错了。”天海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是因为当时的座主,看不清天下大势,妄图以佛法干预军政,最终引火烧身。”
他转身,看向船舱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明军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如今的大明,不是当年的织田、丰臣。他们的火器,你看过了;他们的战舰,你登上了;他们的制度,你在《刀狩令》、《藩国约法》中也窥见一斑。这不是寻常的改朝换代,这是……文明更迭。”
法灯僧似懂非懂。
天海继续道:“我佛虽说出世,但寺院在世间,僧侣食人间烟火。若固守旧念,对抗潮流,那么比叡山将迎来第二次焚毁——而这一次,恐怕不会再有人重建它了。”
“可我们毕竟是日本人!是佛门弟子!”法灯僧眼眶发红,“难道真要帮明人,来驯化自己的同胞?”
“驯化?”天海忽然笑了,笑容苍凉,“法灯啊法灯,你且看看如今的日本:武士失刀,浪人失所,百姓失安。这不是明人带来的,这是三百年武家专攻、锁国愚民酿下的苦果。大明来了,是劫数,却也是机缘。”
他指向湖面远方,那里有渔船点点:“佛法渡人,不分华夷。若大明真能带来太平,让百姓安居,让文化昌明,那我等助其‘王化’,何尝不是行菩萨道?”
法灯僧默然。
此时,孙游击从船舱走出,来到天海身旁,抱拳道:“大师,郡王有密信送到。”
他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天海拆开,里面是郑成功的亲笔,汉字工整:
“天海大师法鉴:闻大师东来,幸甚至哉。东瀛新定,百废待兴,尤需大德高僧安定人心,导引善俗。本王已奏请镇东侯,拟请大师总摄日本佛教,协理教化。若大师有意,抵东明府后,可径至都护府面谈。靖海郡王郑 手书。”
天海看完,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袖中。
“请回禀郡王:老衲愿往。”
四月十八,东明府。
天海的船队驶入隅田川时,码头上已有人等候。不是李定国或郑成功本人——那未免太过隆重——而是安抚使岛津樱,带着安抚司的一众属官。
“天海大师。”樱今日着三品女官朝服,但见到老僧,仍执晚辈礼,深深一躬,“晚辈岛津樱,奉镇东侯、靖海郡王之命,特来迎候大师。”
天海下船,合十还礼:“原来是安抚使大人。老衲在山中,亦闻大人贤名。萨摩有女如此,幸甚。”
两人目光相接。樱在对方眼中看到的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天海在樱眼中看到的则是年轻却坚定的光芒。
“大师请。”樱侧身引路,“侯爷与郡王正在都护府等候。不过……”她略微停顿,“在见二位统帅前,侯爷想请大师先看三处地方。”
天海白眉微挑:“哦?何处?”
“第一处,是熔刀工坊。”
隅田川畔的熔铸工坊,比半月前规模又扩大了一倍。二十座高炉日夜不息,铁水奔流。工坊外新立了一座碑亭,正是“止戈碑”。
天海驻足碑前,将碑文细细读了三遍。
“持刀剑者,小勇也;持仁义者,大勇也……”他喃喃复诵,良久,叹道,“此言深得武之真义。镇东侯,非常人也。”
樱在一旁道:“自《刀狩令》颁布至今,已收缴兵器二十三万七千余件。熔铸的犁头、锄头,已分发至关东、九州三十七万农户手中。去岁因战乱荒废的田地,今春复耕者逾六成。”
天海看着那些赤膊劳作的工匠——其中有日本人,也有明人,在炉火映照下汗流浃背,却神情专注。他忽然问:“这些工匠,工钱几何?”
“熟练匠人日给银二钱,米三升;学徒日给银五分,米二升。”樱答,“比战前幕府官营工坊的待遇,高出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