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的,只有你们这些被遗弃在这里的足轻、与力、下级武士!而那些真正应该为这场战争负责的人——那些决定锁国、屠杀明商、傲慢拒绝和谈的阁老们,那些享受了二百年太平富贵的大名们——他们在哪里?”
她的目光扫过整条街道,扫过每一张从藏身处露出的脸。
“他们在本丸深处,也许正在准备切腹,也许正在烧毁文书,也许正在密道中逃亡!但他们绝不会来到这里,和你们一起战斗,和你们一起死!”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不少守军的眼神动摇了。
他们不是傻子。城墙被爆破时,本丸方向没有派出任何援军。巷战开始后,高级武士一个个消失,只剩下他们这些底层的人在绝望地抵抗。明军的火炮和排枪让他们伤亡惨重时,没有任何指挥官来重整阵型。
他们被抛弃了。
“可是……明寇……”一名年轻的足轻颤抖着说,“他们杀了那么多人……长崎、博多……他们会屠城……”
“不会。”樱斩钉截铁地打断,“大明王师有严令,只诛顽抗之敌,不伤归顺之民。长崎破城后,投降的守军和百姓都得到了安置。博多湾的俘虏,现在正在参与重建港口,以工代赈,换取口粮!”
她指向身后那两名萨摩武士:“不信,你们可以问他们。萨摩藩开城归顺后,岛津家保住了领地,武士保住了家名,百姓免于战火。这就是大明给出的条件!”
两名萨摩武士上前一步,其中一人朗声道:“在下岛津久信,萨摩藩家老次子。我可作证,樱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大明李帅信守承诺,我萨摩军如今已整编为协从旅团,军饷粮草与明军同等待遇!”
另一人也道:“不仅是萨摩!长州、土佐的诸位,只要放下武器,都能得到公正对待!继续抵抗,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萨摩藩的倒戈,在日本早已不是秘密。
但亲耳听到萨摩武士的证言,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站在明军队伍中,这种冲击力是无可比拟的。
“当啷——”
一把胁差(短刀)掉落在瓦砾上。
与力转头看去,是那个尿了裤子的年轻足轻。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涕泪横流:“我投降……我投降……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妹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哐当——”长枪落地。
“我……我也投降……”
“够了……已经够了……”
武器坠落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废墟后残存的七八人中,有五人都放下了武器,跪地举手。只剩下与力和那名断腿的老武士,还有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
与力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那把被明军士兵踩在脚下的打刀。
这把刀是父亲传给他的,父亲是德川家的直参旗本,在关原合战中战死。他从小就被告知,武士的荣耀在于忠义,在于为主君而死。
可现在,主君在哪里?
将军大人在哪里?
他为之奋战的那个“德川幕府”,真的还在吗?
“与力大人。”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与力抬起头,看见女子已经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单膝蹲下,与他平视。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沉重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樱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武士的忠义,家名的荣耀,父亲的遗志……这些都很重要,比生命还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与力沙哑地问。
“活着的人。”樱说,“那些依赖你活着的家臣,那些等你回家的家人,那些你曾发誓要保护的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