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有三十丈长、十丈宽的巨大厅堂,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空气中弥漫着新草的青涩气味。厅堂尽头设着高台,高台空无一人——德川将军的座位是空的。
高台下,左右两侧各坐着二十余人。
右侧是谱代大名,以酒井忠胜为首,清一色黑色裃,面色肃杀。左侧是外样大名,岛津、毛利、前田等家督依次在列,大多垂首不语,只有少数几人偷偷抬眼打量明使。
没有将军。
没有座位。
甚至没有一杯茶。
黄宗羲捧匣立于厅中,朗声道:“大明国礼部右侍郎黄宗羲,奉英亲王殿下之命,携国书觐见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殿下。请通传。”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无人应答。
良久,高台旁侧的小门打开,一个白发老僧缓步走出,是幕府外交僧天海。他走到黄宗羲面前,合十行礼:“黄侍郎,将军殿下偶染风寒,不便见客。国书可由老衲代呈。”
“不行。”黄宗羲斩钉截铁,“国书需面呈将军,此乃邦交定例。若将军真有恙,我可在此等候,待殿下痊愈再行觐见。”
天海面露难色,看向右侧首座的酒井忠胜。
酒井今年五十七岁,身材矮壮,一张国字脸如同刀削斧劈,法令纹深如沟壑。他从始至终闭目养神,此刻才缓缓睁眼,目光如电射向黄宗羲:
“将军殿下玉体欠安,岂是你说见就见?国书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黄宗羲寸步不让:“我奉皇命而来,不见将军,绝不返程。”
“那就等着吧。”酒井冷笑,“等到将军殿下病愈,或许三月,或许半年。”
厅内一阵低哗。
外样大名中,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他旁边的长州藩主毛利纲广轻轻拉了他衣袖一下,摇头示意不要出头。
周亮工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被黄宗羲一个眼神制止。
老侍郎上前三步,将紫檀木匣高举过顶,朗声道:“既然将军不便,那请酒井老中代接国书,并请当众宣读,以明两国之谊——”
“不必了。”
酒井忠胜忽然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到黄宗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清瘦的明国文臣。然后,伸出手,不是接匣,而是直接掀开了匣盖。
里面,明黄绢帛的国书叠得整整齐齐,盖着鲜红的“大明皇帝之宝”和“英亲王印”。
酒井拿起国书,展开。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关键段落:
“……尔国长崎奉行,擅杀大明商民一百二十七人,悬尸曝港,残虐至极。浙东四府,连遭‘倭寇’袭扰,焚船厂、劫官仓,种种迹象,皆指向尔国……今遣使问罪,限尔国十日之内,交出凶手,赔偿损失,严惩幕后主使……”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黄宗羲脸上:
“黄侍郎,你们明国人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黄宗羲平静回视:“何事?”
“锁国之令,乃日本家事。”酒井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厅内炸开,“我日本要禁海、要杀走私商人,是我们自己的规矩!明国商贾违法入境,死——”
他顿了顿,双手抓住国书两侧。
“——不——足——惜!”
“撕拉——!!!”
刺耳的裂帛声!
明黄绢帛被当众撕成两半,再撕,再撕!酒井忠胜用尽全力,将那份代表着大明国威的国书撕成了十几块碎片,然后狠狠掷在地上!
碎片如残蝶飘落。
有几片落在黄宗羲脚边,上面“大明皇帝之宝”的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