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哭喊的中年商人。
当麻绳勒紧手腕脚踝时,他终于崩溃了,屎尿齐流,嘶声哀求:“饶命……饶命啊!我愿意献出全部家产!我在长崎有仓库,藏着一万两银子——”
刽子手举起铁锥。
阳光下,三棱锥泛着冷冽的寒光。
“噗嗤!”
第一锥,刺入左大腿。
不是贯穿,而是斜着扎进去,在肌肉里搅了半圈,才猛地拔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商人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在木桩上剧烈抽搐。
岸边围观的人群中,有女人尖叫着晕倒。
但足轻立刻上前,用冷水泼醒,强迫她们继续看。
“第二个!”与力面无表情地报数。
一个接一个,明商被绑上木桩。
惨叫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海湾里回荡。鲜血浸湿了新填的沙土,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味。出岛荷兰商馆的窗户后,隐约可见几双蓝眼睛在窥视,但很快,窗户关上了。
轮到陈怀安时,已是第三十七个。
老商人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当刽子手将他绑上木桩时,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诵什么。
“老东西,倒是硬气。”刽子手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是头目?放心,给你特别招待——从手指开始。”
铁锥抬起,对准陈怀安被绑在横木上的左手。
食指。
“等等。”陈怀安忽然睁开眼。
刽子手动作一顿。
“让我……面朝大海。”老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陈怀安生在海边,死在海上,也算圆满。”
刽子手皱了皱眉,看向高台。
甲斐庄正房坐在临时搭起的观刑台上,捧着新沏的抹茶,慢条斯理地啜饮。闻言,他微微颔首。
足轻上前,将木桩转动。
现在,陈怀安正面朝着海湾,面对着那三艘被扣押的福船,更远处,是雾散后碧蓝无际的大海。海的那边,是福建,是泉州,是故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咸腥,带着故乡的味道。
“噗!”
铁锥刺入食指指根,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陈怀安浑身一震,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硬是没吭一声。鲜血顺着木桩流淌,滴在沙地上,很快汇入前面三十多人流出的血泊。
“好汉子!”围观人群中,不知哪个町人低声叹了一句。
立刻被足轻揪出来,当众抽了十鞭。
刑罚在继续。
从手指到手掌,再到小臂、上臂……刽子手很有经验,每一锥都避开主要血管,让受刑者在最大痛苦中维持最长的清醒。陈怀安的脸色从惨白到蜡黄,最后泛出死灰,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
但他始终睁着眼,死死盯着海的方向。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第一次随父亲出海的场景。那时他才十二岁,站在“福星号”的船头,父亲指着海平线说:“怀安,这大海看着无边,其实有路。只要你敢走,它就能带你去天底下任何地方……”
是啊。
海有路。
只是这条路,今日要用他和这一百多个弟兄的血来铺了。
当铁锥刺入第五十七下——左胸,肋骨之间,距离心脏只有寸许——时,陈怀安终于喷出一口鲜血。
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用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刽子手能听见:
“告……诉英王……”
“什么?”刽子手下意识俯身。
“……血债……”
陈怀安瞳孔开始涣散,但嘴角竟扯出一丝扭曲的笑。
“……血偿……”
最后一字落下,气绝。
至死,未闭眼。
行刑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