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亲自在北地道监工。
他蹲在最前沿,用手掌贴着石壁感受温度——这是老工兵传下的诀窍,石头温度若有异常,说明墙后可能有火或高温,那火药就有提前引爆的风险。
“统领,装完了。”
一个满脸黑灰的工兵长低声禀报。他身后的药堆已经垒到齐胸高,圆锥的尖端正顶着一块有明显裂纹的条石。那是白天用“探石锤”敲出来的,声音空响,说明后面可能是空腔。
李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郑成功给的铜匣。
匣盖打开,里面是三层嵌套的铜盘,最上层刻着十二时辰,中层刻着百刻,下层刻着六百息。中央一根铜针,正随着某种机关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此刻铜针指在“子时二刻七十五息”。
“校准引信长度。”李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主引信燃烧速度,每刻钟三百尺。我们现在距离出口二百八十尺,要正好在子时三刻整引爆,那么引信该留多长?”
工兵长心算片刻:“五十六尺。”
“截。”
锋利的匕首割断浸油的麻绳,长度分毫不差。工兵长将截下的引信盘成圈,小心地放在干燥的陶罐里——这是预备引信,万一主引信出问题,就得有人冒着塌方的危险进来重点。
“撤。”
李岩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黑色的圆锥,转身钻入坑道。鱼油灯被他一一摘下,黑暗如潮水般从身后涌来,只剩下远处出口一点微光,还有怀里铜匣那规律的“咔嗒”声。
像死神的脚步。
子时二刻过半,热兰遮城东南角楼。
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揆一,此刻正趴在垛口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明军营地的动静。这个五十三岁的弗里斯兰人,眼窝深陷,胡子已经白了大半。
一百二十七天的围困,让这座号称“远东最坚固”的棱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总督阁下,该休息了。”副官范德莱小心翼翼地说,“明天还要……”
“明天?”揆一冷笑,望远镜转向明军阵地后方那片甘蔗田,“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个明天?”
范德莱语塞。
他当然知道情况有多糟。城内粮食只剩半个月的量,火药因为雨季受潮,能用的不到三成。最要命的是士气——八百名荷兰士兵、六百名土着雇佣兵,每天都有逃兵试图从排水沟爬出去投降。昨天刚吊死了三个,但今晚巡逻队又报告说西墙根有动静。
“明国人这一个月太安静了。”揆一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死结,“不攻城,不劝降,连炮击都少了。他们在地底下搞什么鬼?”
“或许……在等巴达维亚的援军?”范德莱说出自己都不信的猜测。
“援军?”揆一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哀鸣,“考乌的舰队两个月前就该到了!现在还没消息,只能说明——澎湖那边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猛地转身,指着城内灯火通明的总督府:“范德莱,我跟你打个赌。现在总督府地窖里那十二箱白银,还有仓库里三百担丁香,已经有人开始惦记了。只等城墙一破……”
话音未落,东边夜空忽然亮起三道红光。
咻——啪!
那是响箭,明军用来传递信号的响箭。三道红色烟迹在夜空中炸开,缓缓飘向东街方向——那是热兰遮城内汉人聚居区,大约住了两千多人,大多是早年随郑芝龙迁来的闽南移民。
“他们在干什么?”范德莱冲到垛口边。
紧接着,第二波响箭升空。
这次箭矢射得更高,在城池正上方炸开,撒下漫天纸片。有纸张飘到角楼附近,范德莱伸手抓住一张,只见上面用汉字和荷兰文双语写着:
“今夜子时三刻,天兵破城。汉民紧闭门户,伏地避震。出户者,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