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记住!军令状已立!功成,本千户亲自为你向指挥使大人请功!若败…哼!休怪军法无情!”
“标下领命!谢千户大人!”张世杰再次抱拳,声音铿锵有力。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抱拳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寒彻骨的锋芒,如同深冬雪原上反射的月光,转瞬即逝。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签押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重新响起的、带着各种情绪的嗡嗡议论声。
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张世杰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他没有丝毫停留,脚步沉稳而迅疾地朝着自己那位于营地最偏僻角落的哨所方向走去。
赵铁柱、王勇以及另外几个在哗变夜和剿匪中初步展现出忠诚和勇气的家丁、军汉,早已闻讯在哨所外焦急地等候。看到张世杰的身影出现,赵铁柱第一个冲了上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和不解,粗声问道:“大人!您…您真要去?就咱们这点人?还有哨里那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哨里那些老弱残兵,走路都费劲,怎么去打凶悍的流寇?
张世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写满忧虑和忠诚的脸。他没有直接回答赵铁柱的问题,反而问道:“铁柱,前些日子让你留心收集的,关于京畿周边,特别是通州、张家湾一带的地形图、水网图、老猎户的口述路径,都整理好了吗?”
赵铁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回大人!都弄好了!俺按您吩咐,找了好几个跑过通州漕运的老军汉,还有营里一个祖籍张家湾附近的老兵,把能问到的沟沟坎坎、小路近道都画下来了!虽然糙点,但肯定比官府的舆图管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很好。”张世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霜解冻般的笑意。他拍了拍赵铁柱结实的肩膀,力道沉稳,“带上所有图,叫上王勇,还有李忠(那个被拉拢的小管事),立刻随我去哨所。其他人,准备干粮、清水、检查兵器火铳,随时待命出发!”
“是!大人!”赵铁柱看着张世杰眼中那沉静如渊却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光芒,心中的疑虑和不安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挺直胸膛,大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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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哨所里,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霉味和汗馊气。几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老兵蜷缩在铺着烂稻草的通铺角落,看到张世杰带着赵铁柱、王勇、李忠三人进来,也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随即又垂下头去,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的能力。角落里,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正费力地用仅剩的左手,试图把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子掰开,泡进一碗浑浊的冷水里。
这里就是张世杰统领的“本部哨兵”。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更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等待死亡的收容所。
张世杰的目光只是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再无波澜。他径直走到一张用破木板勉强拼凑成的“桌子”前。赵铁柱立刻将一沓厚厚的、画满了各种潦草线条和标记的桑皮纸铺开在桌面上。这些纸张大小不一,墨迹浓淡不均,显然是不同时间、不同人记录的成果。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河流走向、村落位置、丘陵起伏、林间小道,甚至还有几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据说只有当地老猎户才知道的隐秘水源和穿山近道。
“大人,您看,”赵铁柱指着其中一张画得相对规整些的图,“这是张家湾镇子的大致样子,背靠着潮白河,主要的粮行码头都在镇子东头这一片。流寇劫了粮行,扣了粮船,肯定都窝在码头附近。镇子西面是平地,北面是官道,南面…南面这里,”他粗糙的手指戳在一个画着几道波浪线代表水网的地方,“有一大片芦苇荡子,一直延伸到河边,听说里面水道岔路很多,生人进去很容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