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父亲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眼神里那沉寂多年的、属于老军人和老领导特有的锐利与沉稳,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
终于,在四月中旬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那份许多人猜测、期盼、或许也有人不愿看到的正式任命文件,连同相关的组织谈话,一同抵达了。
不是电话通知,不是小道消息,是组织部门的同志亲自上门,向韩江南同志传达上级决定。
那天韩东下班比平时早些,他回到大院,就看见自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挂着特殊牌照的轿车,两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正从楼里出来,神色恭敬地同送到门口的父亲韩江南握手道别。
韩江南同样一身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眉宇间有一种久违了的、属于掌控局面的从容气度,那两人坐车离开后,韩东才快步走回家。
家里,母亲李芹正用手抹着眼角,脸上却是带着泪花的笑。王红英扶着李芹,眼睛也亮晶晶的。
丫丫如今是大姑娘了,已经明白了什么,安静地站在王红英身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爸。”韩东走到韩江南面前,叫了一声。
韩江南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这些年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胳膊:“坐下说。”
韩江南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李芹给他续上热茶。
等一家人都坐定了,韩江南才说道:“组织上今天来谈了话,决定调我回冶金部,担任副部长,党组副书记,兼任部里指挥部副部长和gy基建工程冶金指挥部政委。”
他的话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字眼,但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定心丸,落在家人心上。
副部长、党组副书记、指挥部副部长、政委……这一连串职务,特别是“冶金部”这个他曾经奋战多年、又黯然离开的地方,明白无误地宣告。
韩江南,这位经历过战火与动荡的老革命、老冶金,在沉寂了数年之后,不仅被“解放”了,而且被赋予了更重的担子,回到了他熟悉且至关重要的岗位上。
“还有,”韩江南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家人,特别是在韩东脸上停留了一下,“组织上考虑到这些年的情况,也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决定将我的行政级别,调整为七级。”
七级!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连收音机里的歌声似乎都远去了。
李芹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轻轻磕在桌沿上,王红英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韩东的心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们都是干部家庭,太明白“七级”这两个字在当下的分量了。
父亲原来的级别就不低,但这次直接定为七级,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父亲的级别跨过了那道许多高级干部难以逾越的门槛,进入了“高级干部”顶格序列。
虽然职务是副部长,但享受的是正部长级的待遇、权限和医疗、生活保障。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极其明确的信号,组织上对韩江南过去的贡献是充分肯定的,对他这些年所受的不公正对待是一种实质性的补偿和安抚,更是对他未来继续担当重任的信任与期望!
“爸……”韩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韩江南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级别是党给的,是工作的需要,不是用来炫耀的。
我今年六十三,身体还行,组织信任,让我回去干活,我就得把担子挑起来,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一些,别的,都不重要。”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朴实,却带着千钧的力量,没有抱怨过往,没有沾沾自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如既往的赤诚。
这天晚上的饭桌,韩家王家两家聚在一起,是这么多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