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惨白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雪在厚重铁门外呼啸,更衬得室内死寂。
工商局人员严厉的质问声还在回荡:“赵大龙!有没有这回事?”
“你的营业执照呢?”
“维修特种设备的资质呢?”
“这些旧零件翻新,有没有质检证明?”
每一个问题都象冰锥,扎在公路局李科长和包工头张总的心上。
李科长额头冒汗,张总搓着手,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刘工抱着骼膊,嘴角那丝冷笑毫不掩饰,眼神里满是“看你怎么死”的得意o
他身后的徒弟们,也个个幸灾乐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蹲在庞大压路机旁的身影上。
赵大龙。
他身上那件油污麻花的破棉袄,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他手上还沾着刚才组装时留下的新鲜油污。
面对突如其来的风暴,他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却象冻住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最后一把拧螺栓的扳手。
动作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然后,他站起身。
腰杆挺得笔直。
破棉袄的领子竖着,沾着油污,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硬气。
他没有看咄咄逼人的工商人员。
也没有看冷笑的刘工。
更没有看焦急的李科长和张总。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堆他刚刚翻找出来的报废旧零件。
最后,落回自己那个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工具包。
他伸出枯瘦、缠着渗油纱布的手指。
动作不疾不徐。
探进破棉袄的内袋。
摸索着。
在所有人摒息的注视下。
掏出了一个同样磨损严重、边角都发毛的透明塑料卡套。
卡套里,安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他抽出来。
纸张展开。
上面印着模糊的铅字和一枚红色的印章。
他将这张纸,递向为首那位面容严肃的工商人员。
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异常清淅:“个体工商证。”
“经营范围,”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机动车维修,农机具修理。”
工商人员眉头紧锁,接过证件。
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纸张很旧,边缘磨损,但上面“大龙修理铺”的字样依稀可辨。
核准日期:1994年x月x日。
红色的工商局印章清淅无误。
“个体工商证?”工商人员抬头,眼神依旧锐利,“但这压路机是筑路机械!属于特种设备!你核准的是机动车农机维修,这明显超范围经营!”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证件上。
“特种设备?”
赵大龙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发白的李科长,又扫过抱着骼膊的刘工。
最终落回工商人员脸上。
“压路机,”他吐出三个字,语气陈述事实,“是筑路机械。”
“不是锅炉。”
“不是压力容器。”
“不是起重机械。”
“不归特种设备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带着风雪刮过般的质感:“国家有规定。”
(注:1996年《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尚未出台,监管依据散乱且模糊,基层执法常凭经验界定,压路机通常未列入严格的特种设备目录。)
工商人员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满身油污的“野路子”师傅能这么清淅地反驳。
他下意识地翻看自己的文档夹,似乎想找到明确依据,但没立刻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