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以为,这次总算是得了清净。
殊不知,麻烦从外来的“骚扰”,变成了浑人周遇吉日复一日的聒噪。
譬如用饭时,周遇吉必坐于他对;
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直叹得卢象升食不下咽,不得不开口问一句:“周贤弟,何事如此烦恼?”
周遇吉便摆出一副苦瓜脸,瓮声瓮气、故意文绉绉地道:“我能有何事?不过一介微末武夫,侥幸沾了卢兄你这辽东巡抚的光,才得升迁两级,随兄台同赴辽东效力。除了每日操练这些惫懒军汉,我还能有何事?”
卢象升与他相识数月,深知其秉性豪直,不料他还有这般作态怄气的时候,往往笑骂回去:“行了,少在此处作怪!你不也得了陛下亲赐的种窍丸?还不抓紧工夫修炼去,莫要在此扰我清静。”
每到此时,周遇吉那副愁容瞬间冰消瓦解,嘿嘿一笑,恢复没心没肺的憨直模样:“卢兄,你是知道的,俺老周打坐不过一炷香,便觉浑身骨头痒,哪有什么劳什子气感?倒是你,闭关这些时日,可摸到什么门道了没?”
卢象升起初修炼,与周遇吉情况差不多。
盘坐终日,除了腿麻腰酸,一无所获。
或许是心志更为坚毅,耐得住枯寂,加之陛下曾亲手为他疏导药力,根基打得比旁人牢固些?
数日前,卢象升静坐冥思时,当真在丹田处,捕捉到了游丝般微弱的温热气流!
如春蚕吐丝,细密绵长,循某种玄妙的路径,于身体内部缓缓运转。
想来便是“气感”无疑。
只可惜时不我待。
转眼便到了二月二十七,大朝会在即,辽东之行迫在眉睫。
馀下的修炼,恐怕要等到奔赴辽东的路途上,再寻隙揣摩了。
“卢兄,你拾掇好了没有?”
周遇吉粗豪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打断卢象升的思绪。
随即,房门被推开。
周遇吉高大壮实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先是瞧见那面铜镜,颇觉稀奇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地抱起来左右端详;
还朝镜面啐了口唾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有些散乱的发髻,嘴里嘟囔着—
“这劳什子,照得人脸都是歪的————”
卢象升此时已整理完毕,正拿起一块细布,小心擦拭他那杆心爱的亮银枪,头也不抬地回道:“马上便好。”
周遇吉放下镜子,又道:“外头有人寻你。”
卢象升手中动作一顿,微微蹙眉:“何人寻我?”
大朝会在即,谁会寻他寻到京营里来?
周遇吉摸了摸下巴,神色间也带上一丝古怪:“来通传的是个仆役。不过,俺认得停在外头的那辆车驾是谁家的”
他看向卢象升,压低了些声音:“是温体仁,温阁老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