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圣地亚哥防线的外围。
天气越来越热了,并且还是湿乎乎的热。
西班牙皇家陆军第十四步兵团的战壕里,士兵豁牙正蜷缩在泥水坑边。
身上的军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靴子早就烂了个洞,脚趾头泡在污水里,发白、肿胀,形成了典型的战壕足。
“啪!”
豁牙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掌心多了一只被拍扁的黑蚊子。
“该死的古巴,该死的蚊子,该死的国王!”
“省省力气吧,豁牙。”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兵凑了过来。
他绰号老鼠,是三天前补充进来的新兵。
“骂蚊子有什么用?蚊子也是要吃饭的。”
老鼠把一块刮干净的干酪递给豁牙:“倒是咱们,快三个月没见到一个比塞塔的响儿了吧?
”
一提到钱,豁牙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别提了,团长说了,补给船在路上遇到了风暴,还要他妈的再等等。”
“嘿嘿。”
老鼠冷笑着,凑到豁牙耳边低声道:“哪有什么风暴?那是咱们的好长官在把咱们当傻子哄呢。”
“你什么意思?”
周围几个正在抓虱子的士兵也把头凑了过来。
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只有死亡的鬼地方,流言比朗姆酒更让人上瘾。
老鼠四下看了看,确定没宪兵经过,才继续小声道:“我有表兄在哈瓦那的总督府当差,给那些大老爷们倒尿壶。他亲耳听到的,咱们那位仁慈的阿方索国王陛下,其实早就把五百万比塞塔的军饷拨下来了!
“五百万?”
“没错,五百万,银比塞塔,可是————”
老鼠突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钱到了马德里,被那个管财政的胖子扣了一层,到了加的斯港,被海军的那帮少爷们又扣一层,等装上船,咱们那些尊敬的王公贵族们,早就把银子换成了其他东西。”
“换成了什么?”
豁牙急切追问。
“废铁!”
老鼠啐了口唾沫:“一堆刷了银漆的废铁,还有石头,他们把真银子运到了英国,存进了那个叫什么,巴林银行的私人账户里,准备等古巴丢了,就带着情妇去伦敦过好日子,而给咱们发下来的,就是那堆沉甸甸的废铁!”
“放屁!”
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士官还是不信:“他们胆子再大,敢动军饷?这是要掉脑袋的!”
“掉谁的脑袋?你的?还是我的?”
老鼠面带寒意,冷冷看向他反问:“那你想想,为什么拖了三个月?为什么每次都说在路上?就是因为他们在做帐,他们在把那些废铁打磨光亮,好骗过咱们这些在泥坑里打滚的傻大兵!”
“我表兄说,那个财政大臣甚至在酒会上公开说,那群泥腿子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卖命,要什么银子?银子是给文明人用的————”
虽然他们很不愿意相信,但是这话还是戳进了他们的痛处。
平日里他们受到的待遇如何,他们自己最清楚。
他们是泥腿子,是文盲,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尊严,更不代表他们感觉不到那种被剥削的彻骨寒意。
“怪不得————”
豁牙喃喃自语,神色逐渐变得凶狠:“怪不得上次运来的牛肉罐头全是蛆,怪不得我们的子弹有时候都打不响,原来钱都被这帮狗娘养的贪了!”
“妈的,我们在流血,他们却还在喝我们的血!”
“老子不干了,没银子,老子凭什么给那个甚至没见过面的国王卖命?凭什么?”
流言象是一场瘟疫,在圣地亚哥、在哈瓦那等西班牙防线中疯狂蔓延。
不仅仅是老鼠,洛森安插进来的数百名死士,在各个连队都在讲着同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