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房玄龄、杜如晦被革职驱离秦王府前,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
他记得长孙无忌深夜密报,东宫已备下甲士,只待他入宫赴宴。
他没有退路。
要么踏著兄弟的尸骨登上御阶,要么就是他自己和身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一起灰飞烟灭。
他选择了动手。
玄武门那日,他亲手射出了那支箭。
鲜血溅在宫墙上。
他看著大哥建成倒下,看著元吉被尉迟恭追杀至死。
他逼著父皇交出权力。
那一刻,他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战栗。
他坚信,若他不做玄武门之事,结局便是他的人头落地。
李建成或许未必真想杀他,但东宫那些谋臣,那些依附太子的势力,绝不会允许他这样一个功高震主的秦王安稳活下去。
权力的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可近年来,尤其是高明渐渐长大,展现出越来越不容忽视的能力和影响力后,另一种念头,如同水草,偶尔会从心底最深处缠绕上来。
如果————如果没有玄武门呢?
他会甘心做一个太平亲王吗?
交出兵权,看著兄长治理天下?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的抱负,他的骄傲,他身边聚集的那群虎狼之臣,都不会允许他安于藩王之位。
那么,大哥建成,当真就一定会对他赶尽杀绝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下。
历史没有如果,他亲手斩断了那条路。
他必须坚信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唯一正确的路,否则,午夜梦回,那血腥味该如何面对?
然而,当他看著如今的李承干那个他曾认为顽劣不堪、难以继承大统的儿子,竟在短短时间内,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成长速度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开始悄然滋生。
齐王李佑的造反,像一记警钟,在他耳边敲响。
那个被他忽视、被他贬斥的儿子,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为什么?
是不是也因为他这个父亲做出了榜样?
高明呢?
这个如今在辽水畔运筹帷幄、在幽州收拢民心的太子,是否也曾绝望过?
是否————也曾动过某些危险的念头?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害怕。
害怕玄武门的故事,在他的儿子们身上重演。
他自认是明君,勤政爱民,开创了贞观之治。
他想起高明小时候,蹒跚学步,因跌倒,会哭著向他伸出手。
那时他会心疼地抱起儿子,轻声安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之间只剩下冰冷的奏对和训斥?
军报静静躺在御案上。
上面记录著太子的功绩,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恐惧。
太子的势,已经成了。
在军方,有李积、程知节这样的大将执行他的方略,并取得赫赫战功。
在地方,他能迅速安定幽州,推行新政,赢得民心。
在朝堂,那些「深入基层」的官员,俨然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太子党」势力。
这条潜龙,已经不再是困于东宫浅滩的孱弱之躯。
他的鳞爪已然锋利,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那么,他这个皇帝,该将这条逐渐展露峥嵘的潜龙,摆在何处?
是继续用猜忌和打压的锁链束缚他,直到某一方不堪重负,酿成惨剧?
还是————试著放开一些缰绳,给他空间翱翔,同时也为自己,留出观察和制衡的余地?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前。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