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月面上淡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将军斟酌着用词,抬手竖起三根手指,“新单于还曾放出豪言,言只要娘娘投降,便可封侯拜爵安享荣华,而娘娘治下的百姓,也可得三年免税之恩。”
“免税三年?的确仁厚。”
姜御月无声笑了起来。
她垂眸看向杨德厚,看不到这位曾跟随自己祖父浴血奋战的老将军的英武眼眸,只看到他漆红色的衣袖绣着金银线,像是血里吞了火与冰。
他在她视线下缓慢点头,早已不再年轻的身躯像是死了一半的松。
“娘娘,大单于施恩至此,我们应当早降。”
老将军敛起文武袖,一鞠到底。
姜御月道:“老将军所说的那位大单于,是弑父杀兄将兄弟姐妹尽数射杀的那位德勒单于么?”
“至亲之人都不能善待,又怎会善待他人?”
“老将军,您痴了。”
姜御月收回视线,“德勒之所以优待汉人,是因为我们仍在抵抗,如果我们束手就擒,那么等待我们的是亡国灭种,再不复存。”
“可是娘娘,我们又能抵抗到什么时候?”
杨德厚抬头,“胡人天威不可挡,我们却无兵无将,老将纵有心杀贼,可也无力回天啊!”
群臣垂泪。
天下九州,胡人已得八州,只剩下最后一片小小的州地在他们手里。
此州乃蛮荒之地,瘴气横生,粮草不丰,人口更是凋敞得可怜,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口,能抽调的兵甲不足三千之众。实力悬殊至此,他们拿什么去跟胡人打?
以卵击石之事,他们的父辈早已做过。
可那又如何,不一样被胡人打得落花流水,从金陵一路南迁到榕城?
杨德厚道:“姜家满门忠烈,日月可鉴。”
“全族一百七十二口,如今仅存皇后娘娘一人。”
他想起姜家战死的儿郎,想起他们鲜血染红的战场,想起他们至死不灭的理想——与大胤共存亡。
可是,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大胤早已不是曾经的大胤,早已不复万国来朝的盛景。
如今的大胤是爬满蛆虫的枯骨,腐朽的尸臭味隔着皇城都能嗅得到。这样的大胤不配让人前赴后继去送死,更不配让一国之后去殉葬。
杨德厚望着皇后年轻而锋芒毕露的眉眼,颤声开口:“娘娘,臣送走了您的祖父,您的父亲,您的兄弟和您所有的族人,怎能再眼睁睁看着您魂归黄泉?”
“娘娘,您做的已经够多了,您对得起列祖列宗,更对得起天下百姓。可事已至此,您——”
“我当以身殉国,不堕姜家忠烈昭昭。”
皇后打断他的话。
杨德厚肩膀剧烈一颤,“娘娘!”
皇后道:“国之将亡,唯死而已,有何惧哉?”
杨德厚瞳孔微缩,慢慢抬头。
他看到年轻的皇后眉眼平和,不带一丝情绪,她仿佛早就接受了自己殉国的命运,在榕城城破的那一日魂归故里。
又或者说,身为姜家儿女的她别无选择,她若苟且偷生,便是亲手折断被族人用血肉铸成的一身傲骨,更是让姜家的满门战死沦为笑柄。
谁都可以投降,唯独她不可以。
因为她是姜家儿女,更是大胤皇后。
“我意已决,老将军不必再劝。”
姜御月道:“传我诏令,榕台点兵。”
“娘娘——”
“众卿不必担忧,我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不愿出战的人随我送死。”
姜御月起身离座,眉眼锋利似刀削,“我所征召的,不过是与我一样的人罢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姜御月踩在作为祭祀用的高台,身前是亲兵,身后是大胤皇帝们与陪祀他们的文臣武将的的牌位,她看不到那些黑漆漆的牌位,只看到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