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的手在虚空中抓挠着,像是要握住什么,最终却还是颓然垂落。他倒在地上,露出身后的云澈。他捂着胸口,有些艰难地半蹲下身,用北军兵丁的衣角擦了擦短刀上的血迹。
“好吧,"薛殊想,“这小子虽然还病着,倒是比想象中有用一丁点。”大
这场战斗没有延续太久,当薛殊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战场,精准射杀每一个企图逃走报信的兵丁时,辽东军的胜利已是不可抵挡。最后一具尸体倒地时,云澈踉跄后退,狠狠喘了两口气。他方才一口气没跟上来,差点被濒死反扑的北军兵丁所伤。幸好薛殊从背后补了一刀,没叫云参将阴沟里翻船。
他喘匀气息,用极为复杂的眼神打量薛殊。后者若无其事,从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匕首。
云澈难得给了句褒奖:“身手不错。”
薛殊抬头看他,又看看不远处,只见许承训正甩落刀锋上的血水,收刀前极利落地挽了个刀花。
云澈莫名读懂了那个眼神,她是在感慨:跟辽东精锐比,还差得远呢。他就一阵无语:辽东军是何等样人?还不会走路就耍着匕首玩,在马背上的时间比睡在床榻上还久,你一个姑娘家,怎地野心这么大,竞想跟这些身经百战的军汉比?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想起要没薛殊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姑娘家,他磨下的二百精锐早横尸宁波大营,连挽刀花要帅的机会都没有。因此他难得说了句缓和话:“你再练三五年,也许能挡得住他十招。1”薛殊…”
薛姑娘握着匕首的手指硬了硬,好容易按捺住对盟友亮刀子的冲动。收拾完敌军,剩下的是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薛殊挨个检查过,五十名辽东军无人阵亡,负伤的有五六个,也大多是轻伤,譬如胳膊上被刀锋撩过,打时没注意蹭破油皮之类,不必薛殊出手,自己吐两口唾沫就解决了。真正伤重的是这楼里的人,都是城中百姓,也都没什么身家,否则不至于几家人挤在一起。大军攻城时,他们成了第一波牺牲品,岑宁带着几个辽东军进楼搜寻时,就看到曾经骂过文真又替她拽住醉汉的大婶趴在灶膛边,脖子上有一道刀口,鲜血已经流尽了。
岑宁叹了口气,扯过床单盖在她身上,又去查看别人。文真的阿娘倒还活着,只是情况不太好,腿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不少,路也走不得。文真推开几个拉着她的东北汉子,嚎啕大哭地扑上前,抱着她阿娘用广南语说了些什么,薛殊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断断续续辨认出“我错了”“我以都听你的话"之类的字句。
小姑娘一边哭,薛殊一边寻了几件干净的衣物,撕开充作布条,绑在伤口近心端止血。等文真哭累了,抹抹眼泪,想起跟帮忙救人的穆国"傻憨憨″们道谢时,薛殊伤口也处理得差不多。
“现在军情紧急,没法细细缝合,只能先止血了,"她用现学现卖的广南话说,“等安顿下来,我再给她开药调理。”文真瞪着一双通红的小兔子眼,呜咽地点点头。不必薛殊开口,自然有人高马大的辽东军走上前,将文真的阿娘背在背上。那个不年轻的美丽女人还有点紧张,但女儿跟在她身边,一直跟她说话,她也渐渐放松下来。
一旁的云澈又用那种.……薛殊一听就拳头硬了的语调说:“该接应的接应了,该救的也救了,下一步怎么走?”
岑宁就有点诧异地看了云澈一眼。
薛殊不明就里,他这个追随过两代魏帅的人却很清楚,自家参军虽然眼下说话轻言细语,但那完全是伤口太疼,又大病一场中气不足的缘故,他就不是个和缓耐心的性子!
都不用离太远,换做一年前,谁敢在他跟前当支嘴驴试试?不被大棒子打出去,算他今天运道好。
可他却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战场上,愿意停下脚步,听薛殊一个小姑娘的想法。
岑宁敲了敲额角,仰着脖子四下观望。他忍不住琢磨:今儿个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