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池。
残荷枯立。
池边石凳上。
几个学子正低声争论着什么。
面红耳赤。
手中书卷翻得哗啦作响。
“此句当以《朱子集注》为本!”
“不然!陆象山心学亦是正源!”
“乡试主考乃江南道布政使,他可是传统儒学上川学派的门人,尔等不知?”
争执声不大,却观点清淅。
秦明月驻足听了片刻。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种锋芒可是白鹭院学里少见的。
她转身走出崇文书院。
心中暗暗记下。
此地夫子。
确有真材实料。
青柳巷小院。
日头暖融融地晒着天井。
苏婉晴坐在小杌子上。
面前木盆里堆着换下的衣衫。
皂角的清香混着水汽弥漫开。
阿音蹲在旁边。
两只小手用力搓着一件顾铭的细棉布中衣。
虽然朱儿和青儿都被秦明月带了过来。
但苏婉晴和阿音也是闲不住的性子,主动要承担一部分家务。
苏婉晴笑着用湿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
“衣料禁不住你这般力气。”
阿音“嘿嘿”一笑。
放轻了动作,歪着小脑袋问道:
“苏姐姐,公子学琴的地方……远吗?那个柳先生,凶不凶呀?”
早上顾铭出门时紧张的样子她可是都瞧见了。
苏婉晴把拧干的衣衫抖开。
搭在晾衣竹杆上。
“既是林师兄引荐的先生,自有其道理。”
阿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琴室里。
气氛冷得如冰窖一般。
柳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浑浊的目光钉在顾铭手上。
看着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看着他每一次拨弦后微微的颤斗。
看着他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琴身裂痕上。
“停。”
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顾铭指尖一顿,悬在弦上抬眼望去。
柳征没看他,枯瘦的手指探入怀中。
“啪”一声。
将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册子甩在矮几上。
封面无字,只洇着几块深褐色的陈年茶渍。
“这是指法图谱。”
柳征又闭上眼。
“自己看。不懂憋着。”
顾铭小心地拿起那册子翻开。
里面是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的人手与琴弦。
指型、角度、发力走向。
标注得密密麻麻。
顾铭如获至宝。
立刻沉下心,对照图谱。
重新调整自己僵硬的手指。
指腹压弦的位置。
手腕悬起的高度。
指尖勾挑的力道……
“嗡……”
琴弦的震颤声依旧生涩。
却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笨拙,已经隐隐有了章法。
像蹒跚学步的孩童摇摇晃晃。
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柳征靠在墙上的身影没动。
耷拉的眼皮却似乎极轻微地颤了颤。
六天后。
顾铭第三次踏入漱玉琴室。
此时他已不再等柳征摔琴。
而是径直在蒲团上跪坐好。
将那张裂痕遍布的琴轻轻摆正。
柳征依旧靠着墙,象一尊蒙尘的泥塑。
顾铭闭目凝神。
片刻之后,顾铭睁开眼。
指尖落下不再尤豫。
“铮——叮——”
一串流畅的音节流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