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她在能听懂她未来的丈夫与她说些什么的同时,又让她不要太懂他正与她说着的那些事。
她要表现得谦逊、表现得卑微,表现得有比较旺盛的求知欲与依赖感,却又不可以当真听懂了男人们所在谈论的一切事情——亦或哪怕听懂了她也要被迫装作不懂——她在她的丈夫面前表现得应当是乖巧的,她不可以惹怒一个未来极有可能上位的帝王。
……她已经被这些礼法困了快四十年了。
而她本身又要遵守好了那些礼法,做好那该死的、所谓的“天下女子的表率”。
且大鄢的世道,成型于大鄢的律法与陛下所颁布出的种种条令之下。
所以,她身为一国之母,又怎能去痛恨这些世道与礼法。
若她不寻一个能恨的东西就活不下去了的话。
那她所能去恨去怨去妒去畏惧的,也就只有她的女儿。
——她妒她生来就比她的身份更为高贵,妒她身为帝王亲女,不必如她一般的那样遵守礼法。
——她怨她无需像她一样偷着去学那些“女子不该学的诗书”,怨她明明做了那么多“逾矩之事”,却仍旧能收得到那样多的称赞与夸奖。
——她恨她明明是她生下来的女儿却更像陛下,她恨她与她分明都是女子,却可以侥幸逃脱得了礼法的围杀!!
——这样一个“顺承天命”而生的、连那疯老道都奈何不了她的女儿。
又让她能如何不怕?
独自在那宫道上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的女人举目望了眼头顶湛蓝的长空。
其实到了现在……她也不再能分清她怕的究竟是些什么。
——她不知道她怕的到底是那个处处都能逃脱得开这重重限制的女儿,还是在怕她女儿于不经意间展现给她的、那与她被迫选择的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能毁灭得了他们这些生活在旧时代里的老东西们的可能?
……或许都有。
但也都不大完全。
只是无论那种恐惧究竟源自于何处,也都是无所谓了的事。
因为她只消知道,她是恨着、妒着,怕着她的女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