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安检口。安检口一道长长的毛玻璃把这边和那边隔开两个世界。人头攒动,遮挡物重重,他只能透过小小的缝隙勉强看清外面。看不见。
这个口没有,他便又疾行到另一个安检口。他眉头紧蹙,心急如焚,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缝隙瞧见那个熟悉的人。
没有。没有。没有。
瞧不见。
通通找不着。
也许她早就离开了,也许这里遮挡物太多,他根本就看不见。痴心妄想。
可他却还是执念一般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心中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然后,忽然。
急切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那道不甚明朗的视线里,他瞥见一道蓝色影子,正一个人慢慢踱步往外走。
她独自一个人来往在机场匆匆而过的路人间,频繁地抬起手,为自己拭去眼泪。
影子蜷成落寞的一小只。
那是他的小姑娘。
上帝开的天窗很简短,她的身影一晃而过,很快消失不见。他滞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留住,很久都再难迈动一步。他忽然就想起那一年,研三刚进京民日报实习,他跟着组长去阿坝拍摄一组短纪录片,开车路过一片湖泊冰川时,正是一天日落后,最美的蓝调时刻。天幕与水面布满深蓝色的沉静色调,远处一重重山峦灰暗成了背影,却另有一束天光下来,泛得水面一半深蓝一半银白,细细闪闪往外晕开,如同天上星组长那时感慨道:咱们祖国真是地大物博,气壮山河,阿坝的景色美,阿坝的姑娘也好看。
青山绿水自常流,祖国山河永昌盛。
这样好的河山,如今再从脑海过一遍,竟吊诡般地将人心脏狠狠牵扯。少时处处不得意,只想把热血挥洒在战场,觉得那样也算死得其所。可如今,如今再也不一样了。
之前总觉得这一切不对轨,却难究其因。
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原来是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将揭露真相作为生命唯一的意义。而少了这份偏执,就注定少了对冒险的冲动,也注定无法长期坚守在那个地方。
他豁然开朗。
曾经总是憾恨那些中途退出的人,现今自己却犹犹豫豫,妄图成为其中一员。而只有等到自己身处其中,才能真正领会那些撤离人的心态一-是人会变,也各有立场。
十八岁时一腔热血与理想,渴望身赴一线,立下功劳。而如今,随着阅历慢慢增长,反而更加清晰意识到这个世界资源分配有多不均。和平,只是相对而非绝对的事情。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如斯。
我承认我挺没出息。
但那一刻,我想回去了。
我想和她定下来了。
一一《战地日记》徐暮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