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扶着起身,谢水杉在他起身之后假模假式地上前去扶他,而后亲亲热热地抓住了钱振的手。钱振浑身一震,犹如被看不见的猛兽一口咬住。他不敢挣脱,更是知道皇帝今日来者不善。如今皇城“瘟疫”肆虐,那些被送入病迁所安置、不允许探望的户部官员如今不知死活,城郊别坊中,效忠钱氏、每日死去的南衙禁卫军尸体多到来不及择埋。
种种皆是皇帝对他钱氏的疯狂反击。
无论皇帝接下来想做什么,钱振并非没有方法对付。但是皇帝如此大阵仗、大张旗鼓地驾临他的府邸,他就必须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接驾。
于是钱振只能这么和谢水杉拉着手,感激涕零一般微微躬身说:“陛下亲临寒舍,实乃折煞臣!寒舍简陋,愧无容銮之地,但冬日天寒,辱陛下屈尊,入内饮杯热茶吧。”
谢水杉笑了笑,就这么同钱振君臣相得一般,迈入了钱氏府邸。皇帝入宅,千牛卫大将军率数名千牛卫执刃率先入府,黄门侍郎带领伞扇华盖队紧随其后,两柄九龙华盖罩于谢水杉头顶。尚药局的两位尚药奉御携带谢水杉探病带来的御药,紧随谢水杉的身后,礼部郎中与御史中丞则走在最后。
甫一踏入钱振的庭院,一架雕刻着瑞兽麒麟脚踏祥云的青玉影壁,便遮住了谢水杉的视线。
影壁一般都用青石雕刻。
如此质地细腻,通透度高的青玉,这么大一块优质籽料,用来雕影钱家确实财大气粗。
谢水杉在皇宫都没有见过这么大块水头这么好的籽料。朱鹦过得可真惨。
谢水杉和钱振相携绕过影壁。
中庭并不是很夸张的大,方方正正,一样是同外面大街上干干净净、半点不见积雪的青砖庭院,庭中并无文人都喜欢的那种用来故作雅致的假山曲水,更无繁复雕刻的立柱窗廊。
唯一称得上晃眼的,就是檐角鎏金的瑞兽鸱吻,在素白的雪色映衬之下,晃得人不得不眯眼避其光芒。
庭院正中栽种着一棵老松,虬枝苍劲,其上覆着地面上半点不见的厚厚积雪,却是雪压枝头依旧傲立。
谢水杉盯着那老松端详了半响,想到了钱氏这同样枝桠虬结、根深蒂固的庞大氏族,岂不正如眼前这傲然风雪的老松?在钱振看来,皇权的压迫恐怕便是这枝头之上的白雪。连枝头都压不弯更何况枝干?
谢水杉随着钱振步入千牛卫左右分立的中堂,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字迹铁画银钩,正是钱振奏折之上的那笔好字--"勤政廉明"。谢水杉看着这个匾额勾了勾嘴唇,不知道钱振纵容户部贪墨京郊赈灾银两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这亲笔书写的匾额,会掉下来把他脑袋砸出大窟窿,让他真切地为这天下肝脑涂地一番。
中堂之中不见任何奢靡装饰,但堂中的梁柱桌椅皆是紫檀。谢水杉在路上乘坐的那个腰舆也不过是紫檀木架。很显然钱振早已经命下人将这府中所有彰显财力的奢靡之物尽数收起,但是桌椅板凳还有梁柱无法在匆忙之间撤掉。谢水杉在南向的主位之上落座,钱振则是去侧间整理仪表,而后携方才在府外跪迎的家眷们,继续于中堂跪谢君恩。谢水杉受了礼,让众人起身,而后单刀直入:“钱爱卿带病接驾,朕心恻然,尚药局医官已随驾而来,事不宜迟,便请他们即刻为钱爱卿诊治吧。”谢水杉说着,目送钱振的家眷退下,端起了茶盏,开始喝茶。两位尚药奉御开始给钱振诊治,很快断言钱振是“偶感风寒,痰壅肺窍",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子药方,而后便着人下去熬药了。谢水杉中途插了一句:“朕带来的诸般良药,二卿可斟酌轻重,为钱卿好好施用。”
两位尚药奉御立刻称遵命。
而钱振又是一番毫不出错的感激之言。
等到汤药熬好,钱振一碗汤药下去,没到一刻钟一头栽到了地上。大头朝下。
咚咚响。
听声音这"瓜"熟得还挺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