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栏杆,咳嗽了两声,肺腑里的绞痛一阵一阵的,世事总是不关照他,在胜利后第一个拜访他的永远都是病魔。
天很远,万物都在千里之外。仿佛是所有东西都燃烧殆尽了,虚无得空落落,霞色远山金明灭,他抹去了咳出来的血,把腥味掐在手心的帕子上,依稀间感受到落日的余温。在没有遮挡的楼顶,天下最后的余光还是留在他们身上,但也不过是个很寻常的黄昏,他很寻常的忍耐。
苏梦枕问她,说:“今日是你的安排吗?”
“完全不是。”谢怀灵听完都想死了,对着空中张开五指,把夕阳搁在指缝间,“就算我明天要干大逆不道的事,也要先睡到正午。”
“一日之计在于晨。”
“假的,听不懂,歪理,鬼话。”她四连否定。
红珊瑚似的夕阳照得她没有血色的肌肤也暖调起来,泛起朦胧的色彩,她又把五指收拢,就好像把太阳抓住了。
风又起,卷起几片枯叶,苏梦枕再问:“为何要提醒我花无错的事?”
谢怀灵没有回答,把问题给他扔回来:“那你呢?为什么非要谈下和‘活财神’的生意?为什么非赢六分半堂不可?”
苏梦枕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仿佛一座不肯倾颓的山峦。他迎着风,也迎着谢怀灵的目光:“因为六分雷四成苏,不够。我苏梦枕,生来就不是为了与人平分秋色。”
他要做从来没有前人完成过的功业,此志百难不可移,顽石不可转;他要将金风细雨楼的旗帜插遍,残破的身体的拖不住他的脚步,炽热的野心铺陈开来非化作一副山河图不可;他要做这天下江湖的霸主,既然今日已独登高楼,就不会畏惧任何,朝堂倾颓、造化弄人、来煎人寿,也不过如此。
这等气吞山河的气魄,才配得上一个眼睛里永远有火焰的人。
可是谢怀灵摆了摆手指,犹嫌他病态、凄厉的燃烧还不够,还要往下探寻:“不是这个,不只是这个。”
苏梦枕骤然沉默。她当真是这世上最敢言的女人,他心中的念头一跳,接着更深地沉入寒潭,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深埋在他胸中最深处,比痼疾更蚀骨,比权柄更宏大的愿望——他年少时多少日日夜夜,远远地望着看不见的燕云十六州积蓄起来的,叫做倾覆腐朽庙堂,涤荡污浊乾坤的痴妄——他不能说,一旦出口,愿望就会变成足以焚尽自身、牵连整个金风细雨楼的逾越,比一统江湖更惊世骇俗、更不容于世。
苏梦枕屏息,末了才道:“……棋盘太小,棋子太多了。”
他该杀了她的。说完这话,苏梦枕又想到这件事。
话题似乎就此打住,他话头再转,声音冷峭如刀:“如今事局已定,朱家别无选择。花无错,也拿到他该有的结局。”
谢怀灵不咸不淡“嗯”了一嗓子,反应平淡,好像花无错的生命不是她按的快进键。
“我以为,你会关心我如何处置他。”苏梦枕道。
“关心?”谢怀灵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意思,侧目瞥了他一眼,“关心他的处置做什么,难道他留遗书写遗产给我?你要能把他挖出来写遗嘱我也不是不行。”
“可以。”苏梦枕也看惯了她的性子,“现在他还没死。”
谢怀灵的侧目变成了侧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惊诧清晰地写在她没有过太多表情的脸上,眼睛瞬间聚焦,视线直直钉在苏梦枕脸上,这里面的含义叫荒谬,叫完全不能理解:“还没有?为什么?”
在她看来,背叛者,尤其是花无错这种位置关键、危害巨大、绝无利益再可榨的背叛者,就该立刻清除,如同拂去衣上尘埃,何须犹豫?
苏梦枕掩住嘴,先是一阵撕心裂肺咳嗽,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待那阵翻江倒海的痛楚稍歇,他才放下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你提醒了我。”他开口,“‘花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