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意,更无挑衅。只是冷静、从容,半点涟漪都没有。如同一位真正的主人,对临时看管家宅的人顺便表达一句不咸不淡的致意。“多谢你替我照顾她了。”
他刻意把“替我"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是感谢。
是一种笃定的宣告。
说完,他牵着沈郁棠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廊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重叠,缠绕,直到尽头的那盏灯亮起,再看不清轮廓。
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缱绻絮语的声音,是恋人间独有的亲昵与默契。他们在聊晚餐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声音模糊,亲密得无法让旁人插足。
劳伦斯站在那片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站在那里,仿佛被嵌入了大理石地板,双.腿僵直,一动也动不了。
心脏像是被刀子割碎了,再泡进柠檬汁里,又酸又疼。他想要冲上去。
想不顾一切地拉住她,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夺回来。抱回自己房间,锁上门,封上窗,筑起无法逾越的高墙,不让任何人再看她一限。她不能走。
不能离开。
不能再把那样的温柔笑容分给别人。
吃饭、睡觉、工作,甚至连一呼一吸,都该在他为她划出的边界之内。可他只能站着,站在阴影之中,任由猛烈的妒火将他湮没。√
劳伦斯回到了二楼。
廊道寂静无声。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脱掉身上沉重的衣服,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喷洒而下,洗去一路积压的燥意。
洗完澡后,他换上了一袭纯黑长袍,衣料轻软庄严,垂至脚踝。他低头,将一条银质弯月形的项链从抽屉里取出,挂在脖颈,月牙贴在胸口的位置,反透出一点银光。
穿过长廊,劳伦斯走到二层的尽头,推开礼拜室的门。这是整座庄园中最隐秘的一间房,从未有外人踏入过一步。礼拜室内部不大,四面墙壁皆以漆黑奢石砌成,泛着微光的银线在表面交错出复杂的几何符号与古老经文。
天花板呈拱形,穹顶绘着星辰与光轮,中央一圈缀着无数颗宝石,火彩璀璨。
在昏暗中如诸神垂目。
房间尽头,是一尊蒙面神祇的雕像。身披长袍,双臂张开,一只手向天,一只手向地,象征着庇护与惩戒。
香炉里燃着紫檀木与黑薰草的熏香,白雾氤氲。他是虔诚的信徒。
教派古老、肃静,崇尚秩序,以及“意念之约不可违背"的戒律。小时候,劳伦斯从不信这些。
他的父亲是一位虔诚的教徒,试图让他接受教义、学习祷文,可他始终抗拒。
那时的劳伦斯,更愿意自己来掌控命运,而不是把希望交到一尊无形神明的手里。
直到那一年。
他的母亲打算回国,那时他才刚升入勒罗西公学,独自在瑞士念书。他不愿母亲离开自己。
那晚,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礼拜室。
不是出于信仰,而是赌气一样地跪在神像前。手按在冰冷的石砖上,他低声对无面神明说:“我愿成为您最忠诚的信徒,只求母亲不要离开我。”后来,母亲果然改了行程,留了下来。
劳伦斯也就是从那时起,守下承诺,彻底归于信仰。祷告、诵经,节日斋戒,从不懈怠。甚至连“禁欲”这一教规,他也未曾破戒一一教义中明言,婚前之身不可玷污。
他曾以为这并不难。这些年他从未与任何女人发生过性关系,也不曾对任何女人动过情。
可现在,他犯了错。
大错特错。
他爱上了沈郁棠。是欲望,是沉溺,是不可理喻的执念。他无法收手。
那个站在光里,永远明媚耀眼,不该属于他的人,是哥哥的恋人。这是不可饶恕的背叛一-对神明的背叛,对兄长的背叛,也是对道德最彻底的否定。
劳伦斯走到神龛前,虔诚地双膝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