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一次,她居然提到了事故后出现的人,段祈野。林鸢张了张嘴,心口像是被一支迟来的利箭射穿,正中靶心,却只留下一道空洞的箭痕。
小段,只存在于七年前啊妈妈,她在心里说。“跟小段闹别扭了吗?“林水萍温温柔柔出声,“如果是你的错,也不要倔,要低头道歉。如果是他的错,你让他来找我,我揍他。”林鸢含糊地嗯了两声,声音带着哽咽:“知道了。”旁边有人在叫她,林水萍说:“我去晒太阳了,下次带小段来,听到没。“好,下次带小段去见你。"林鸢哄道。
她挂断电话,来回深呼吸了两口气后,转过身,猛然看到从拍摄点出来的段祈野。
距离隔得很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方才的对话,林鸢有点慌。段祈野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看来情绪是酝酿得差不多了?”林鸢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思绪,利落道:“可以了。”“好,那回来继续拍。"段祈野只字不提方才的事,只是拿着对讲说,“各部门准备。”
林鸢忍了忍方才惹出来的眼泪,低头整理了一下,快步走回病房,躺上床。镜头推进,李斩秋抬眸看向母亲,表情很平静,声音却有点颤:“你不问问我腿疼吗?害怕吗?经历了和爸爸一样的坠崖,有心理阴影吗?觉得痛苦吗?午夜梦回会做噩梦吗?”
她每说一个字,咬字就更抖一分:“这几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警察,医生,同学,亲戚,还有你,每个人都只关心案件的进展,有人问过我吗?”林鸢像是终于把十六岁的委屈宣之于口,胸腔起伏剧烈,而心口的结痂隐埋着的陈年创伤,终于借着角色的嘴巴大胆示人。她的眼睛起先是灰蒙蒙的,像是海上的雾,被风吹着聚在一起,变成了被船只激起的细浪,眼泪缓慢地流,无声的悲伤。整个病房里特别安静,原本该说台词的母亲,也只是愣愣站在那,欲言又止。
李斩秋继续道:“没有人问我,只会说我命好,摔了没死,比爸命好。可是,我该承受这些吗?我应该承受这些吗?我是不是有一瞬间也想过,我不如播死算了,一了百了。”
林鸢想,那个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想的。
在遇到段祈野之前。
爸爸死妈妈疯,她无数个夜晚都在想,为什么要把这堆烂摊子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这么对待。段祈野替她包扎的伤口,是她求生的绳索,是黑暗里的星灯。只是这盏灯,灭得太早了。
后面很长的路,仍然是她一个人在走,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已经有独自一个人一条道走到黑的勇气了。
“好,过了。“段祈野打断她的思绪,肯定道,“这一遍的情绪非常好。”林鸢回眸,透过监视器看他,骤然笑了,眼里还含着泪。病房外的三角梅开得正好,她明媚在正午的阳光里,看上去脆弱又坚韧。“小李,给她拍张照片。“段祈野抓到了她这一瞬间的柔软,“很适合当海报。”
林鸢不知道为什么,拍完这场戏,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台词和情绪,正大光明落下的眼泪,就像是,做了一场舒适的心灵疗煎。
她无声地看着指导拍摄的段祈野,内心里好像有一座玻璃城墙在悄然崩塌。时隔七年,把她救出最糟糕情绪的,依然是段祈野,他总是有这样轻描淡写救人于水火的本事。
“行,准备下一场。“段祈野抬起头,发现对方还在怔怔看着自己。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把人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可以动了,还在愣神。林鸢猛然清醒,懊恼自己方才在胡思乱想什么,非常心狠手辣掐了自己一把,彻底回神。
人,不可以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更不可以明知跟前男友旧恨一堆,前路荆棘,还可能第二次被践踏尊严的情况下,再次对他产生任何情愫。
“好,下一场。"林鸢变脸比翻书还快。
梁声看笑,扬声说:“你怎么拍个戏跟英勇就义上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