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薄温度的陶碗真正落入自己手中时，艾娜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细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浓重的悲伤水雾覆盖。
她没有看维尔，只是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碗中乳白色的、荡漾的液体，热气扑在她冰凉的小脸上，带来一丝暖意，却也熏得她眼眶更加酸涩。
她沉默着，如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仪式，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终于，她慢慢地将陶碗凑到唇边。她没有立刻喝，只是那样安静地待着，仿佛在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勇气。
维尔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一下，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和那碗奶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
艾娜张开了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小的贝齿轻轻咬住了温润的碗沿，她小口地啜饮了一口碗中的兽奶，温热的、带着浓郁奶香和一丝天然甜味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抚慰感。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适应那陌生的暖流，然后，又啜饮了第二口。动作依旧缓慢而迟滞，泪水却再次无声地滑落，大颗大颗地滴入碗中的奶液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就这样，沉默地、小口小口地喝着。
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无声滑落的泪水，那碗温热的奶，仿佛成了承载她所有委屈、恐惧、悲伤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法割舍的爱恋的容器，她喝得很慢，很艰难，仿佛咽下的不是奶，而是混合着泪水的、苦涩的过往。
维尔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看着她沉默地流泪，沉默地啜饮，看着她纤细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起伏。
每一次她的泪水滴入碗中，都像是一柄尖刀，狠狠捅在他的心上，巨大的心疼和几乎将他淹没的悔恨，几乎让他再次崩溃，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时刻。
碗中的奶液在一点点减少。
当最后一口温热的奶液滑入喉咙，艾娜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不再低头，只是任由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那只捧着空碗的小手，微微颤抖着，然后，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般，松开。
“哐当——！”
陶碗砸落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洁白的碎片和残留的几滴奶液，四散飞溅，如同昨夜破碎的信任和失控的情欲。
这声响如同一个信号。
艾娜猛地抬起手，狠狠地、胡乱地擦去自己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粗暴，擦干了泪，她依旧没有看维尔，只是低垂着头，小小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而微微起伏。
花园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拂过花叶的声音，以及维尔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过了许久，久到维尔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久到他以为那短暂的希望只是他绝望中的幻梦，艾娜那沙哑的声音终于低低地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重的死寂。
“维尔”
仅仅是叫出这个名字，艾娜的声音就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浓重的疲惫，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也像是在积攒力量说出后面的话。
维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都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艾娜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破碎却清晰地继续道。
“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对待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和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满是伤痕的心底艰难地抠出来。
“我当时真的好害怕维尔”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仿佛承载了整个破碎星空的眼睛，终于第一次，直直地望向跪在石砖上的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