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他真真是如履薄冰。
眼见着主子回京、登基、诏告天下、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他只觉主子镇静得出奇,镇静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隐而不发显然不正常。
这样的沉静更像是暗蕴风暴的阴云,一旦发作出来,便会骇怖非常。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得唯哪一声巨响,陡然从殿内传了出来。唬得常喜心狠狠紧了一下。
他加快步伐走向候在殿外的阿武,喘气都不敢大声地问了句:“谁在殿内?”
“总督大人。”
“哪位总督……江总督?”
阿武叹气:“正是。”
常喜霎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江总督一向性子耿直,指不定会犯浑说出什么激怒陛下的话来。哪像他姐姐那般,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想到那位,常喜不免又心生怨怼。
殿内,年轻官员身着藏蓝色织着锦鸡补子的官服,双膝跪地,脊背直挺。方从御案上砸下来的瓷盏四分五裂,碎片悉数散落在他面前。鎏金博山炉焚着龙涎香,袅袅生烟,模糊了御案之后的帝王面容。陈续宗脊背靠回到冰凉椅座上,缓缓开口:“朕对你太失望了。匪患余孽掠我子民,伤我士兵,致多少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你身为一方封疆大吏,不思如何斩草除根,满心满眼只想着你姐姐。”江渝艰难开口:“姐姐至今生死未卜,微臣连自己的姐姐都保护不好,还谈何保护旁人。”
陈续宗怒极生笑,从御座上推案起身:“想来是朕太过宠任于你,让你如今忘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三本奏折被他信手抽出,逐一扔在跪地之人面前。“河南旱灾、山东凌汛、辽东边患……若是每个地方大员都如你一般,因私废公,子民当如何?国家当如何?你想过没有?”江渝低头看着面前的奏折,没有言语。
“你不能如此,朕亦不能。朕是皇帝,身上肩负着责任。便是你姐姐今日死在朕的面前,朕也要照常处理政务,不会因她受到任何影响,更无暇为她掉一滴泪。”
江渝脊背僵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明黄袍角上张牙舞爪的金龙模样。九五之尊,至高无上,代表着无人胆敢僭越半分的皇权。面对着陛下,他突然便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陛下您实在太无情了,他想。无论如何,那也是为您生育过子嗣的女人啊。明白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江渝俯下身,艰难吐字:“陛下教训的是。微臣有负圣恩,请您责罚。”
陈续宗垂着视线,压低了眉眼俯视他,半响方收回眼神,沉声:“罚你半年俸禄。再有下回,朕断不轻饶。”江渝叩首谢恩。
眼见那紧阖的朱红殿门终于打了开来,宫人入了殿,小心捡拾起地上散落的瓷盏碎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大殿上唯有朱笔御批的沙沙声不断响起。
常喜匆匆步入大殿,攥着信纸的手心都在发颤。他走到御案前,压着呼吸禀道:“陛下,城陵矶的信,方才送到了。沈大人说是…夫人的尸首找到了。”
朱笔在奏折上方陡然停住,一团浓墨沿着笔尖落了下来,很快染污了原本整洁干净的奏折。
“你说什么?”
常喜心头一颤,愈发将头垂得低下,呼吸也放轻:“沈大人找见了夫人的尸首。那…尸首的衣裙同夫人当日所着别无二致,身量也是一模一样的。至于旁的,许……许是在水中泡得久了,都已瞧不出模样了。”大殿死寂无音,唯有强抑的呼吸声从上方隐约传来,越来越重。常喜下意识地紧了呼吸。
“运回京城。”
许是等待的时间太久,陡然听得这四字,常喜还愣怔了好一会儿。意识到是陛下的吩咐,他忙醒过神来,小心应下。一经得了令,城陵矶到京城这一路官员不敢有分毫马虎,快马加鞭将棺椁送抵了京城。
棺椁是夜里送到皇宫来的,常喜也是在夜里陪同主子去看那尸首的。凛风又起,晃动的琉璃灯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