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喜欢复杂定式了",这么冷不丁地,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女子棋手多攻杀,这是外界对她们的总结。也不算存在偏颇吧,严逸梅觉得其实挺好的,正是因为现实里被压抑了所以棋风过激,她自己也曾走过这个路子。
不疾不徐地选择了外势定式,她的棋形清简,在追求围棋美学方面,严逸梅有自己的衡量。
双蝉二五侵分暗藏妖刀陷阱,黑棋似乎嗅到了危机,只是仍旧以三路并的厚实着法以作应对。
这一手很有意思。
双蝉眨眨眼。
二五侵分的后续应对居然不是激烈的夹击或镇头,而是“并”。看似没有攻击性,只是在加强自身,也是一种避战和简化局面的选择。但它保留了变化的余味,存着以退为进的意图。它不是什么妙手,也算不上俗手一一在此时,如果真的要形容,应当是一种钝钝的手法。
局面是白棋占优,目前也不曾有什么危机,不过双蝉还是进行了一次五分钟的长考。
她发现,这位棋手很有趣。
没有见过的棋风,出乎意料的落子,示弱的表象内藏着锐利的筹备。严逸梅真的是一个很细腻的棋手。
她在为后续的局部妙手创造条件,也在用稳健的补棋来积累黑棋的细微优势。
如果跟以前的对局一样,那么她在后续几乎可以做到,己方棋形看似无趣却令对手无从发力。
双蝉很需要跟这种经验深厚的对手下棋,也许她的段位不如薄凌青等人优越,天赋、计算量都不如他们厉害,但在棋道的修行上,她不弱半分。一个已经有了自己的棋道的对手。
白棋在中盘引爆了妖刀陷阱,黑棋小尖,以业余棋手里罕见的细腻避开了所有复杂变化。
当双蝉的第84手凌空吊入黑阵时,黑棋放弃了缠绕攻击,转而以如雪中梅枝轻颤般的二路托试应手,意外地割下了白棋右下角三子。该生气急躁的,但双蝉没有。
她如果有尾巴,此时应当欢快地摇摆了起来。她喜欢这样的对手!
非常喜欢!
连日来的疲惫淤积着,不甚有趣的对手们送来的一次次胜利让她开心,但不如此时这么开心。
这个对手好新,这个棋好特别。
双蝉睁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白棋借弃子之势在中腹筑起了铁壁,用穿象眼刺破了黑棋看似厚实的模样。严逸梅陷入了长考。
很强的对手,复杂定式的掌控极其厉害,治孤也优秀,计算力更是远胜她。想着想着,严逸梅反倒笑了起来。
年轻时候也因为比赛落后而急躁,现在虽然也会,可是面对小孩子时,更多的是欣慰。
她不放弃围棋是因为热爱,坦然面对输赢是因为想看看后辈们能走到多远。业余赛事真好,能见到一个又一个冲段少年以稚龄出现,给她惊艳一招,让她见识围棋的未来是何等模样。
围棋里有"模样"一说,围棋外也有模样一说。文字的玄妙总是让她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触。弈至官子阶段,白棋以连环劫材计算精准,破掉了黑棋频频的妙手,以妖刀之诡谲锋锐,胜了她的韧性围棋。
严逸梅没有大开大合的攻杀,也没有什么炫目的手筋,可她的棋真好啊。好得后劲悠长,双蝉都没有听见裁判说出的那句"白棋胜”,也忘记了比赛已经结束,她应该道谢、承让、复盘。
她回味着黑棋显露出来的内在韧性,以柔克刚,大巧若拙,很稳健厚实的棋风,平淡表面下潜藏的深意,有太多没来得及深挖。双桃蓦地抬头,眼睛亮亮的:“阿姨你有网棋账号吗?我以后可以约你下棋吗?”
严逸梅的天赋所限,她没有将这条路走得太深。双蝉很喜欢,她想学学。
严逸梅点点头:“有呀,当然可以!”
她笑得像是那一盏梅姐茶,平淡朴素,又备受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