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军情和沉重复杂的困局,竟与遥远幽州、一个开春后方才上奏设立的纺织作坊联系起来。
印象里,那只是一个因循苏慕白奏章提及的、以羊毛为料、专供御寒以安抚边民的小小尝试。
在帝王心中,它渺小得如同沙砾,连江南织造万分之一的分量都谈不上。
隆化帝皱紧了眉头,声音里不禁带上些许不耐的质疑。
“幽州织造坊,朕记得。”
“苏卿奏报言及此坊,不过是取其地多余羊毛,成些粗布毡毯,稍济民困,顺抚塞外牧民之心的小小举措罢了。”
“江南织造乃数百年巨擘,绸缎华服,尚需积年累月,方有薄利充入宫中用度。”
“那北地草草创立的作坊,不过几月光景,出产之羊毛粗物,即便精纺又能值当几何,如何可解眼下这动辄百万钱粮的燃眉巨缺,林相此言,恐过于玄虚了罢。”
林如海早已预料皇帝的反应。
他那素来沉静的眼底,此刻竟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浅的笑意,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带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林如海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微微侧身,竟从宽大的紫袍袖中稳稳取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那书册装帧素雅,非锦非帛,像是特制的硬皮账簿。
“陛下容禀。”
林如海双手恭敬呈上那本簿册,夏守忠见状,连忙碎步趋前接过,小心翼翼地捧放到隆化帝面前的龙案上。
“此乃自幽州传来,其上所载,或可略窥幽州织造坊之实利。”
隆化帝的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半信半疑地落在那本不起眼的簿册上。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伸出犹带着一丝颤抖的右手,指尖烦躁地翻开了那硬纸封面。
账簿内页纸张微黄,上面是极其清晰的墨笔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名目、数量、金额。
隆化帝的目光起初快速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几分散漫。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几行关键数字时,动作骤然僵住。
那仿佛只是记录普通物品出入的墨字,却如同滚烫的铁水,猛地烫伤了他的眼睛。
上面详细罗列着幽州织造坊各种面料的出货记录,每一项后标注的,皆是巨额的数字与昂贵的单价。
隆化帝的呼吸,悄然变得粗重了些。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指尖在其中一个“纹银玖拾两一件”的小山羊绒面料记录上停留片刻,微微颤动。
纵使他贵为九五之尊,见识过内库的钱粮册子,也难以平静面对如此集中、如此庞大、从区区一个州府织造坊短短数年间流淌出的商业巨流。
那些数字不再是抽象的符号,它们化作了一匹匹华美绝伦的布料堆积如山,化作了一座座流光溢彩的金山银海在他眼前展开。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那醒目的总结。
“幽州织造坊癸亥年腊月月至壬申年二月所有进出货目清算毕。
扣除人工、原料、损耗、等项,总计盈利:纹银陆拾贰万柒仟捌佰玖拾叁两整。
“六六十余万两”
隆化帝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林如海,眼中一时竟是精光爆射,甚至忘却了皇帝的威仪。
“短短数月,竟能获利如此丰厚!”
烛光映照下,皇帝的震惊之色清晰可见。
他握着簿册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
六十多万两,一个设于偏远幽州、由皇商和地方合办的织造坊,竟能聚敛如此巨富。
这份账册带来的冲击,远超十份军情急报。
然而,那如火焰般燃起的震惊与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隆化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