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透过窗纸,是那种灰白里透着铁青的颜色,像久病之人眼白的底色,了无生气地敷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第三天了。离阿六信上约定的“三日后”,就是今天。酉时三刻,积水潭,枯柳下。
一夜无眠。伤口、药力、寒冷、还有那张“白莲余孽”的笺纸带来的、冰冷的焦灼,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鬼魅,轮番撕扯着所剩无几的清明。我靠在椅中,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已过千年。右腿箭疮的肿胀在药膏作用下似乎消了些,但深处的疼痛变成了另一种更磨人的、骨骼里的酸涩和麻木,每一次试图挪动,都带来一阵令人牙关发紧的钝痛。左肩的绷带下,骨头断裂处依旧沉沉地坠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结了层薄痂,稍一动作,便有撕裂的风险。最要命的,是体内那股阴寒。血刀经内力彻底枯竭,反噬的寒意却深入骨髓,像无数冰针扎在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遏制不住的、想要蜷缩起来的颤抖。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炭火也烤不暖。
管事如常送来早膳和汤药。粥是温的,药是滚烫的。我机械地吞咽,灌下。滚烫的药汁入腹,与那股阴寒撞在一起,激得我胃部一阵痉挛,眼前发黑。我强忍着,没让药吐出来。今日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撑住。至少,要撑到酉时之后。
“千户气色不佳,可要再歇息片刻?”管事收碗时,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板的恭谨。
“不必。”我闭着眼,声音嘶哑,“躺久了,骨头更僵。就这样……坐会儿。”
管事不再多言,端起托盘退下。门关上,书房重归死寂。只有我胸腔里那颗缓慢、沉重、带着铁锈味的心跳,在冰冷的寂静中,一下,一下,敲打着时间的流逝。
我没动那本《鸳鸯绦》。它静静躺在案头,和那几本闲书一起,像个寻常的摆设。昨夜那张烧毁的笺纸,灰烬早已被风吹散,了无痕迹。但“白莲余孽”、“阊门外”、“兵马司加密夜巡”这几个字,却像淬毒的钉子,钉在了脑子里。是警告,是提醒,是骆养性随手丢出的一颗石子,试探水面的涟漪?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信号?苏州局势因“白莲余孽”而骤然紧张,这对蕙兰来说,是更深的危机,还是……混乱中可能的转机?监视她的“官面”力量,会被“白莲”牵扯更多精力吗?还是说,这“白莲余孽”的风声,本身就是某些人放出的烟雾,意在加强控制,甚至……借机清除“碍眼”之人?
想不通,也没有足够的信息去推断。我只能假设最坏的情况——苏州已成龙潭虎穴,监视未减,反而因“白莲”之名,官府的触角会更深入,盘查会更严密。蕙兰藏身脚店柴房,本就危险,如今更是如履薄冰。阿六信中的“不得已之故”,是否与此有关?她是否已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不能再等了。必须让阿六尽快动身,但不是去苏州,是去南京。带着我的“信”,带着王太医那若有若无的“关照”,去那个同样迷雾重重、却可能藏着另一条生路的留都。苏州这潭水,太浑,太深,此刻伸手,不仅救不了人,只会一起沉没。必须把水搅得更浑,或者,从另一处撕开缺口。
可阿六能顺利去南京吗?王太医那边,真的能提供足以让他安全抵达、并初步立足的掩护吗?就算到了南京,他又能做什么?一个京城底层混饭吃的“逃军”,在人生地不熟的南都,如何“打探消息”?“白莲余孽”的风波,会不会也波及南京?
无数个问号,像冰冷的铁链,勒紧思绪。没有答案。只有“必须去做”这个冰冷的念头,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意志。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爬行。窗外光影移动,从灰白到惨白,再到午后那种沉滞的、毫无暖意的昏黄。雪后的天空,始终阴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屋脊。
申时了。离酉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我开始“准备”。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