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不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倒是有一位年长的官差,闻言心有感触。
他开口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两年河北路唉,确实不太平。
夏汛秋涝是常事,收成本就不好。
加之北边辽人那边也不安生,边市时开时关,商路不畅。
还有还有那些”他欲言又止,偷偷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那些皇庄、官庄,还有将门老爷们的田庄,占的地是越来越多,税赋徭役却是一点不少,都压在剩下的百姓头上这日子,难熬啊。
前几个月,邻近的刘家村,就有一户实在活不下去,全家上了吊听说,易子而食也不是没有过“老胡,你不要命了!”
年长官差越说越多,却惹得同伴不喜,出言制止。
那个叫做老胡的官差看了吴烨一眼,不再言语。
易子而食,这是何等残忍之事。
吴烨虽然从史书上听闻这个名词,但真正从现实生活中窥视到它的存在,依然觉得压抑不已。赵佶和庙堂上那些大人们,对这个国家造成的伤害,变得具体无比。
吴烨也明白,他在汴梁城所做的一切,对于眼前这些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不会关心痘苗,也不会关心喝开水。
因为就算有了痘苗,他们依然有更多死亡的原因。
就如后世,非洲人不关心新冠一样,在更加地狱的生活面前,别人眼中的地狱,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天堂。
吴晔沉默了。夜风吹过战场,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寒意,也带着那老官差未尽话语中沉甸甸的绝望。在汴梁,他可以用“祥瑞”、“道法”、“神农托梦”来包装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影响皇帝,推动一些改良,获取权力和资源,为自己续命,也为这个王朝强行注射一剂或许能延缓坏死的“强心针”。但在这里,在河北这个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小村庄,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面对着一地因饥饿和绝望而变成“匪徒”的百姓尸体的深夜里,那些“知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他改良了农具,推广了堆肥,预言了洪水,甚至设法搞来了高产的作物种子。
可这些,能立刻填饱眼前这些村民干瘪的肚子吗?
能阻止皇亲国戚、将门权贵继续兼并土地吗?能让官府收起那些压垮人的苛捐杂税吗?能改变这沿边州军因防御压力而格外沉重的兵役和摊派吗?
不能。
一时间,吴烨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
不过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身上的挫折尽去。
他闭上眼睛,一点点斩杀自己心中的魔念。
吴烨其实心里也明白,他在汴梁城的做法,一点错都没有。
只是他一个人,想要扭转这历史的进程,实在是太慢了。
可是这种无力感,不应该由自己承担
那位伟人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自己不过是一个点火人罢了。
凭什么赵佶和蔡京他们造下的孽,要自己内耗?
至于眼前的村民。
刚才那些人也并非全部都跑掉,吴烨看着有人从黑暗中,拉回来几个因为受伤而被丢下的倒楣蛋。他们是被这个时代逼疯不假,可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先生,您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明日一早,报官,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先生,不另外…”
官差有些意外,从吴烨刚才同情这些人的话语中,他还以为吴烨会悲天悯人,放过这些人一马。可是事情完全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们成了这样,是逼不得已,可是他们手下血淋淋的姓命,难道就不是人!”
“没必要对他们有所优待,一切秉公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