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师叔,若是以前在殷墟旧都,尚有归化司专职管理奴隶登籍、交易、安置乃至部分权益。
但自大王决意迁都朝歌,以巩固王权、摆脱旧贵族的掣肘。”
闻仲品了口茶,无奈道,“这十年间,首先迁移的是王庭、六师、内核官署及支撑军国重器的匠所。
像归化司这等次要机构,人力物力有限,迁移缓慢,至今在朝歌未能有效重建,形同虚设。”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加之现在旧制崩坏,新序未立。如今这朝歌城内,奴隶买卖几乎无人过问。
贵族私苑圈养、肆意玩弄乃至虐杀之事……屡见不鲜,甚至手段日趋残忍隐晦。
朝中不是无人见此弊端,然大王根基未稳,四方不静,朝堂新旧角力不休。
最要紧的还是稳固大局,维持王权军力不致崩坏。相比之下,这些奴隶的生死……”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实在是……顾不上。能维持眼下局面不至失控,已属不易。”
听完这些,王溟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暂歇。
静室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只有檀香青烟袅袅。
王溟缓缓扫过梁柱,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那座在夜色与权欲中起伏的朝歌。
阿桑和小果感受到这沉默中的压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她们明白,这位神秘主人正在思考的事情,或许与她们,与无数象她们一样的人,息息相关。
“权贵放纵,生灵涂炭。此非长治久安之象,小闻仲,你身在其中,当真以为只顾王权军力,无视这般蚁穴之溃,便能保得大厦永固么?
人,向来是最关键的资源。人,也是人道的根本。”
闻仲闻言,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向王溟。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朝堂艰难、大局为重,但话到嘴边,瞧着师叔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
“师叔明鉴。师侄岂会不知其中隐患?奴隶亦是人力,肆意摧残,有伤国本,更损阴德。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朝堂上,旧贵族虽迁,但势力盘根错节,新政推行处处掣肘。
若此时再以奴隶发难,会触动太多贵胄利益,恐生大变。
大王与师侄,只能徐徐图之,先稳根本。”
“徐徐图之?”王溟轻轻重复了一句,“好一个徐徐图之。只怕你们图得太缓,而有些人,便会作恶得太快。”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
“你说归化司形同虚设,那么,如今这些奴隶的登籍、买卖、生死,由谁记录?由谁裁定?可是全凭各家贵族私法,或是市井牙人一手遮天?”
闻仲点头,面露愧色:“正是如此。如今奴隶市场混乱,来历不明者众多,生死更是不入官册。
甚至有许多强行掳掠平民充作奴隶贩卖,也因无衙门细查而难以杜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师叔救下的这两位姑娘,恐怕也属于此类无籍奴隶,在官面上根本查无此人。”
阿桑和小果听到这里,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互相靠近。
原来,她们连一个官方证明她们存在的名册都没有,生死真的只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