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但侍立一旁的许七安却敏锐地感觉到,魏公周身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在目光扫过清单上某几个被朱笔重点圈出的钱庄货栈名称、以及那条隐秘的关联线索时,有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汇报末尾,那份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结构、清晰无比的逻辑脉络、以及字里行间隐含的谨慎持重、谋定后动的策略思维时,魏渊执卷的右手食指,在“苏明远”三个工整的楷书署名上,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
良久,魏渊放下文书,并未对清单上那些石破天惊的线索本身做任何即时评价,只是抬眸看向许七安,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子便是你前番提及,于税银案中首察端倪,后于百草涧驱毒有功的那个年轻书吏?”
“回魏公,正是。此子名苏明远,入职时日虽短,然心细如发,观察力异于常人,更难得的是处事沉稳,知进退,懂藏拙,此次三日排查,再立新功,所获线索,于破案至关重要。”许七安恭声回答,言辞间对苏明远颇为推许。
魏渊微微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虽隔着厚厚的窗纸,却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廊下那道静立如松、气息沉稳内敛的年轻身影,甚至能感知到那具年轻躯壳下,远超其境界的凝实气血与那份异于常人的静气。“观其行文,条理分明,逻辑缜密,于细微处方见真功夫,更难得懂得藏拙守愚,示敌以弱……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可造之材。”他语气依旧平淡,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税银案牵扯之广,背后恐有动摇国本之惊天阴谋,正值用人之际,尤其是心思缜密、沉得住气之人。此案,便继续由你全权主导,一应所需,皆可便宜行事,不必再另行请示。至于此人……”他略一沉吟,如古井无波,“可适当予以历练,置于关键处,观其后效。”
“卑职明白。”许七安心领神会。魏公此言,已是极高的认可与授权,意味着苏明远这个名字,已正式进入了打更人真正核心权力层的视野。虽其职位品级未变,但其在案中的重要性、以及未来可能获得的机遇,已截然不同。
许七安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对廊下阴影中的苏明远微微颔首,声音压低却清晰:“魏公已有明确批示,此事由我司全权负责深挖,一应调查,可放手进行,资源优先。你此次做得极好,魏公亦已知晓。下去好生休息,养精蓄锐,后续具体安排,不日便会下达。”
“谢大人栽培!卑职告退。”苏明远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无半分得色,依旧平静如常,躬身行礼后,转身沿着来路稳步离去。自始至终,他未曾试图窥探书房内的情况,也未曾因可能得到王朝最有权势者之一的关注而显露丝毫得意或忐忑,步伐沉稳均匀,与来时无异。
书房内,魏渊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盏,抿了一口微凉的清茶,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清单末尾的署名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深邃的深思。观察力敏锐,心思缜密,或许可归之于天赋。但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那份深谙官场三昧、懂得藏锋匿芒的智慧,以及许七安隐约提及的、在百草涧面对刑部突然拿人时那近乎本能的冷静应对与爆发……此子,似乎并非池中之物,其跟脚来历,恐怕也非表面履历那般简单。在这京城暗流汹涌、诡谲云涌之际,或许……是一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妙棋,亦或是一把双刃之剑。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模糊虚幻、几乎与室内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案旁的角落阴影中,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去,细查这个苏明远的所有底细,从他出生至今,一切经历、人际、异常之处,巨细无遗。记住,勿要惊动任何人,包括许七安。”
“是。”影子发出一声低沉沙哑、非男非女的应诺,随即如同雾气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