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攀附了汉王这艘正乘风破浪的大船,便身不由己,再无回头路可走。
接受?
这正四品的知府之位固然是梦寐以求的跃升阶梯,但其背后隐藏的凶险亦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机遇与风险,如同刀之两面。
陈敬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檀香和一丝冰凉的寒意,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离座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袍服,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肃然道:“蒙王上信重,委以如此重任。臣,陈敬,定当竭尽驽钝,恪尽职守,为王上守牧松江,梳理地方,不负王恩!”他没有把话说满,刻意留下了回旋的馀地。
石山微微颔首,对陈敬的这份谨慎表示认可。
陈敬知道此刻不是表忠心的时候,而是必须将困难摆上台面,将所需的支持争取到位,绝不能稀里糊涂就去上任,那等于自寻死路。乃趁热打铁道:“然王上明鉴,松江府情势复杂,远非句容一县可比。境内不仅隐田问题积重难返,更有棉布、海盐两大产业,利益牵连甚广,关乎无数人家生计,动辄可能引发地方动荡。
臣————臣恳请王上能多宽限些时日,容臣先行深入调查,摸清深浅,理清脉络,再图整改之策。”
“无妨!”
石山大手一挥,语气豪爽而笃定。
他深知整顿地方,尤其是松江这等各方利益早已固化、盘根错节之地,无异于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
其间的明枪暗箭、软磨硬抗、舆论反扑,其惨烈程度,有时更甚于前线真刀真枪的拼杀。其人既然选中陈敬为这把需要开刃的“砺剑”,自然不会犯“鞭打快牛”“急于求成”的兵家大忌。
“三年!便以此为期,足够你摸清情况,厘清症结,制定出稳妥的方略,并逐步推行了吧?”
石山给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极为宽裕的时间,但他深知以松江局面的复杂,以陈敬的能力边界,三年时间若想彻底整顿一新,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若只是摸清底细,找到关键突破口,并初步完成人事与制度上的布局铺垫,则绰绰有馀。
陈敬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松弛。
三年时间,确实很宽裕。但他更明白官场之道,很多时候,做事并非准备时间越长越好。时机稍纵即逝,而阻力则会随着时间发酵、串联,变得更为强大。
有时候,反而需要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刀斩乱麻。他不能真给自己留足三年才交出第一份答卷,那会显得自己无能、懈迨,甚至让汉王怀疑其决心。
陈敬再次躬身,这次语气坚决了许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王上信重如山,臣若再拖延,岂非尸位素餐?一年!最多一年,臣必向王上呈递松江府整顿的详细方略,并择其要害之处,务求尽快打开局面!”
“好!要的便是这般锐气与担当!”
石山抚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对陈敬的知趣、分寸感以及这份敢于任事的决心颇为满意。为使这把“刀”更加锋利,能真正劈开松江的沉疴积,他决定再交给陈敬两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松江府同知廖永安,乃随我渡江的老兄弟,作战勇猛,虽因伤转任地方,然忠诚可靠,遇事果决。他可为你之臂助,震慑宵小。
孤随后会亲书一封于他,令其务必与你同心同德,遇事多与你商议,全力配合你施政。”
石山深知,是人就会有不断变化的立场,以伤残武将镇守地方,其实并不是能包治百病的万能药,时间长了,一样会成为地方士绅豪强拉拢腐蚀的目标,难保其立场不会发生变化。
但在新政推行的初期,这些对己身怀有深厚感情与忠诚的老兵,无疑是贯彻政令、稳定秩序、对抗地方势力反扑的重要保障,其可靠性至少比那些蒙元旧官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