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老教授,顺着廖奎的目光看向窗外,温和地开口道。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中山装领口,“看这些工厂,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都是我们国家工业化的毛细血管啊。”
廖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不知道省农科院附近,是不是也是这样?
列车继续前行,工厂和居民区变得越发密集,农田则逐渐被压缩、分割,最终变成了零星的绿色补丁。道路变成了水泥或沥青路面,自行车和行人也多了起来。建筑的样式也开始多样化,虽然大多仍是朴素的样式,但偶尔能看到几栋三四层高的楼房,外墙甚至贴了马赛克或刷了淡色的涂料,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洋气”。
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烈的“城市”气息,透过玻璃窗,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列车开始明显减速,广播里传来了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本次行程的终点站——省城站。请您收拾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睡觉的人被唤醒,人们纷纷起身,开始从行李架上、座位底下拖拽自己的行李,过道里很快挤满了人,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声、互相提醒声混成一片。
廖奎也赶紧从座位底下拿出自己的帆布提包,紧紧抱在怀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再次加速的心跳。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踏入未知领域的本能畏惧,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景象飞速变换。铁轨两侧出现了高高的、布满斑驳苔藓的围墙,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铁轨线,如同巨兽的脉络,交错延伸。更远处,大片的、样式统一的灰色或红色楼房集群出现在视野里,那是工人新村或者单位家属院,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显示着庞大的人口规模。
偶尔,能看到更高的建筑——可能是水塔,也可能是某个工厂的厂房顶端——刺破低矮的天际线。烟囱更多了,冒着或黑或白的浓烟,空气中那股工业气息更加浓郁。
这就是省城吗?廖奎看着窗外这片庞大、复杂、带着工业力量的灰色调风景,与谢薇描述的“宽阔马路”、“明亮电灯”似乎有些不同,更厚重,更……真实,也更具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再次摸了摸胸口。桃木符和煤油灯画还在,但它们所代表的那个宁静的、带着泥土芬芳的世界,似乎已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此刻包围他的,是钢铁、水泥、烟尘和庞大陌生的人流。
列车速度越来越慢,最终,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更剧烈的晃动,稳稳地停住了。
“省城站到了!请旅客们按顺序下车!”列车员拉开车门,大声喊道。
拥挤的人流开始向车门涌动。
廖奎拎着提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潮,高大恢弘的站台棚顶,以及更远处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代表着省城威严与繁华的建筑轮廓。
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煤烟、人潮和陌生城市气息的空气,挺直了腰板,随着人流,迈步走下了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