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耐心开始告罄。
“然后,”江辞继续沉浸在创作里,
“身体倒下时,不能太僵硬,要有一种生命馀温正在消散的破碎感,”
“手指最后还要无力地扒拉两下地面,表达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扮演杀手的混混头子,终于崩溃了。
“你有完没完!”他把道具刀往地上一摔,
“老子一刀下去你就死!哪来那么多废话!再罗嗦我他妈真砍了你啊!”
这种真实的崩溃,被旁边正在试镜头的摄像头完整记录了下来。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一拍大腿。
“好!就要这个反应!”
“第一场,第三幕!action!”
混混头子一刀“砍”下,江辞应声倒地。
他躺在泥水里,双目紧闭,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顾志远没有喊卡,他用一个广角镜头,
扭曲了画面里所有人的脸,营造出一种荒诞的压迫。
镜头缓缓从几个混混嚣张的脸上扫过。
江辞躺在地上装死,只要察觉到镜头快要扫到自己,
他就要微调姿势,试图抢镜。
一会儿是手指抽动一下,一会儿是嘴角溢出点“血浆”。
他躺在泥地里,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瞄着摄像头的方向。
那种“连死都要死得有存在感”的卑微与执着,让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又想笑又心酸。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不知从哪个破洞里钻了出来,闯进了镜头。
它走到躺在地上装死的江辞身边,低头嗅了嗅他的脸。
顾志远捏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随时准备喊卡。
那只狗闻了一会儿,确认了这个人没有威胁。
然后,它抬起了后腿。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它要在他头上撒尿。
电光火石之间,江辞没有跳起来赶狗。
他维持着尸体的僵硬,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斗起来,
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呜”声。
流浪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尸语”吓得一哆嗦,
夹着尾巴,呜咽一声,飞快地逃掉了。
整个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后,顾志远狂喜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开。
“过!过了!这段保留!绝对的神来之笔!”
那场“真黑帮”的戏效果出奇地好,甚至被顾志远誉为“天降素材”。
趁着这股疯劲,剧组两天内赶完了所有外景冲突戏份。
拍摄进度一日千里,很快便转场到了“猪笼城寨”里,那间属于陈三的逼仄出租屋。
今晚的戏,是陈三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中枪反应”。
江辞的独角戏。
江辞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件旧t恤。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模仿开枪。
“砰。”
他嘴里配着音,身体应声向后一仰。
然后,爬起来。
“砰。”
再一次倒下。
他又爬起来。
每一次倒地,声音都比上一次更闷实。
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早已磨出渗血的擦伤,青紫一片。
那份专注,不为任何人,只为镜中那个一次比一次“死得更真”的自己。
白天的拍摄结束后,陈艺破天荒地跟顾志远要来了当天的拍摄素材。
她反复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在泥水里为了抢镜而“诈尸”、
甚至跟狗飙戏的“陈三”,心里五味杂陈。
那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种表演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