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几个同样没爹没娘的小花子住在一个遮不了风也挡不了雨的破庙里头,这也就是所谓的家了。我惦记着破庙里几个相依为命的小花子,便跟师父说,回去瞧瞧他们。”
“当我把带回去的好月饼分给他们,又吃了一顿,跟往常一样的野菜粥,这便急匆匆的返回城外山脚下,师父独居的小院……”
说到这里,银婆哽咽了,那双惯常活乐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翳,眸中的伤情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她猛地眨了几下眼,死死噙着想要掉下的恨泪。
“等我返回了师父家,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一看……小猴子死了,师父也死了。”
“屋里那个榆木打的小茶几,还有师父吃饭用的那张八仙桌,都被挪到了屋子正中。”
银婆的语速变得极快,仿佛不这样就无法支撑她说下去,“天杀的贼人把两张桌子从中间掏了个洞,把……把他们的脑袋卡在洞里,身子捆在桌子底下。撬开了天灵盖,就像是吃猴脑那样,把师父的脑子也……挖了个精光。”
“就这么一天的时间,我就从一个有师父的人,再度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后来,这件事就如同一颗淬了毒的种子一般,狠狠种到了我的心里。”
“每回想起,便要梦游。”
“成亲之前,年纪轻,压不住事,发作的次数多些。成亲之后,忙家事忙孩子,脚不沾地,发病的次数就渐渐少了。”
“而今岁数大了,也要六十了,一年撑死也就那么一两回吧。”
说到这里,银婆将炸得金黄酥脆的第一盘炸牛奶捞出来,沥了沥油,端到了两个孩子面前,“趁热吃,刚出锅的最好吃。”
瞧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仍沉浸在方才悲惨骇人的故事里,满脸都是惋惜之色。
银婆便伸出手指,故作轻松地戳了戳璇子的脑门,“前两天发病,都赖你这小催命鬼!跟在我屁股后头转啊转的,非要问出个一二三来!这下满意了?”
璇子笑了笑,那笑容却勉强得很,眼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轻声问道:“姥姥,那……那后来怎么样了?师父的后事……可有报官?可有查出凶手是谁?”
银婆略显沉重的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炸牛奶,背脊显得有些僵硬:“四十多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了,提它做什么。报官?呵……”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我只能说,从那件事之后,我对公门是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了。你俩想知道的,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小孩家家的,知道太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心里坠得慌。快吃吧,趁热乎,再等一会儿,这炸牛奶就不脆了,白瞎我一番手艺。”
小豌豆懂得银婆的感受。
其实不仅是她,就连自己在进入冰台司之前,也对这些当官的有不好的看法。
那时总觉得他们高高在上、不近人情,要么是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要么就是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可真正踏入这个圈子之后才渐渐明白,很多事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官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私欲,也会有不得已的苦衷。各种弯弯绕绕,比迷宫还要复杂。
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不问下去有些可惜,小豌豆试探着出声:“阿婆,那你师父是有仇家吗?”
她声音放得轻,生怕会唐突了银婆。
银婆摇头,眼睛看着锅中的热油,仿佛看到了光阴之外,“说实话,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师父也只把我当成一个小孩,从来不跟我说他的私事。”
小豌豆轻轻点头,被这番话牵动了某根心弦,“其实我师父也是这样,我再怎么问,再怎么旁敲侧击,她不说,就是不说,比石头还要顽固。”
她说这话时小嘴微嘟,像是想起了自己多少次碰壁仍不死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