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日军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调动更多的重炮和步兵,准备发动更大规模的、决定性的最后一击。大量的日军步兵和坦克、装甲车在河对岸及北岸滩头集结,准备进行最后的强渡和冲击。
程廷云透过炮队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守军的步枪和机枪子弹即将告罄,手榴弹所剩无几,赖以阻挡坦克的重武器也己损失殆尽。一旦让日军这支生力军完整地冲过河,单凭士兵们的血肉之躯和刺刀,根本无法阻挡。
他的目光投向了虹桥路高地后方,那门沉默的、仅存两发炮弹的德制150毫米重炮。它是他手中最后,也是唯一能够远程打击、迟滞敌大规模集结的王牌。但一旦开火,它极其珍贵的位置必将彻底暴露在日军的炮兵观测员和侦察机之下,毁灭性的报复炮火会瞬间将其覆盖。
没有犹豫。
程廷云抓起通往炮兵阵地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冯团长。”
“职部在!”电话那头传来炮兵团长冯连桂嘶哑但坚定的声音,背景是隐约的爆炸声。
“看到对岸和滩头的鬼子了吗?”
“看清楚了,总队长!狗日的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总攻了!”
“好。”程廷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污浊的空气和沉重的责任一同吸入肺中,“你听着。我命令:所有150重炮,最后两发,全部装填!目标,日军主要集结区域!坐标xxx,xxx!给我狠狠地打!打光为止!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该怎么做。绝不能留下一丝一毫,资敌。”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冯连桂当然明白“该怎么做”。这些重炮,是教导总队,乃至整个中国军队都极其珍贵的资产,是无数心血和外汇换来的。如今,却要由他们亲手
“是!总队长!职部明白!”冯团长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悲痛,却异常坚决,“教导总队炮兵团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鬼子留下一颗螺丝!”
“轰隆隆隆——!!!”
几分钟后,那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再次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这是它在这场战役中,很可能也是在其服役生涯中,最后一次齐射!两发沉重的炮弹带着守军最后的愤怒和决绝,划破长空,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砸入了对岸日军正在集结的部队和车辆之中!
巨大的火球和烟柱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甚至传到了南岸!日军的集结地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人员、装备损失惨重,进攻节奏被打乱!
然而,仅仅数分钟后,如同程廷云所预料的那样,日军报复性的炮火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至!无数发各种口径的炮弹,根据早己测算好的坐标和观测机的指引,将虹桥路高地后的炮兵阵地彻底淹没!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地动山摇!
炮击过后,那片阵地只剩下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和扭曲的、燃烧的金属残骸。所有的炮,所有的牵引车,所有的弹药连同一些未能及时撤出的炮兵弟兄,全都化为乌有。
冯连桂和少数幸存的炮兵团官兵,含着热泪,默默地撤回了步兵阵地,拿起了步枪。他们亲手毁掉了自己视若生命的重炮,也意味着,最后的远程重火力支援,消失了。
阵地上,一片悲壮的沉寂。雨水冲刷着炮火留下的创痕,却冲不散那浓重的悲怆。程廷云放下望远镜,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污泥,无声地滑落。他知道,从现在起,真正的、纯粹的血肉磨盘,开始了。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浓密的硝烟和雨云,将苏州河两岸映照得一片血红。第二天的殿后作战,在守军付出巨大代价、甚至自毁重器的情况下,勉强守住了阵地,但所有人都明白,最黑暗、最残酷的时刻,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