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缩回去,他慌忙撤步:“鬼神大人,恕我不能将指骨还您。”
界离的手悬空滞住:“为何?先前你不知我身份,以性命死守指骨还尚可理解,如今知晓此物本归我所有,你哪来的勇气不归还与我?”
他垂眸咬住牙关:“指骨上业障惊人,您先前仅是距我稍近一步,魂体便受此物侵蚀,我不能再让它伤您半分。”
“我会如何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她步步逼近,面前人一步一退:“再者,它留在你身上才是更大的隐患,你也不想因此时常眼痛难忍,有时甚至难以控制地化为兔身食肉伤人吧。”
云弥已经退到角落,交叠背后的双手触及墙体:“但若比起让您受到伤害,区区眼疾我能忍,化兔食人您大可将我像元台那般捆起来。”
“我没有这个闲情。”
界离直言直语:“但说起此事,我不明白,你为何会信奉我一介受众人唾弃的堕神,又何故来关心我是否会受到伤害?”
他面庞迎着暖人烛光,眼中藏有不可言说的心绪。
裴山谁人不知,兔公子云弥是位无父无母的孤儿,尚不足五岁就被丢弃在先前山中鬼神荒庙里,因彼时众人将鬼神视为禁忌,无人胆敢将他收留。
在那段暗无天地又无所依靠的日子里,他只借着山林野果和死兽腐肉存活,且仅有鬼神神像与他相伴。
曾在骤雪来临的夜晚,男孩身上旧衣捉襟见肘,他手脚僵硬爬上吱呀摇晃的供台,小心翼翼卧入台上神像的怀里,而塑像冰冷,把他冻得唇色黑紫,他几近昏迷,也要抱着这唯一依靠,口中低低念着:“鬼神大人,好冷,好冷……”
待云弥再长大一些,便是他们二人在庙中见过的画面。
荒庙闯入一群山民,他们举着锄头,对金像挖眼掏心,锉平鼻骨,又将其面部刮得裂纹遍布。
不满十岁的云弥力气不及他们,被重重撂倒在一旁,眼中含泪地看他们把神像剐作废石,只等众人走后,云弥才从地上踉跄爬起,他一块一块将它们拼接,最后以刀刃削下手臂上的血肉,去填补塑像胸口的空缺。
直到十六岁那年,好一个花好月圆,良辰美景时,他肩头衣衫垂落,跪于神像面前仰面轻轻偷吻了她。
这是云弥最秘不可言的心事。
“在我看不见天,摸不着地的时候,只有您的神像指引我活至今日。”
云弥第一次敢于直视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但片刻眼神又弱下去:“能遇见您是我之荣幸。”
“仅此而已?你就愿意替人受此痛苦。”
在界离看来,再长久的陪伴都算不上什么,就好比地灵提到的情谊,于她而言恍若虚无。
他掩不住地苦笑:“是啊,无论为鬼神大人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你回去吧,”界离转身落座桌前,眼睛看向别处:“我会尽力找出消除业障的方法。”
云弥松一口气,他点点头,悄声自屋内退出去,并为她轻轻掩上门。
只等回去自己寝殿,于紧闭的门扇后背脊下滑,只身跪地。
他死掐裹着绷带的小臂,其上很快渗出殷红血迹,这会儿咬破下唇,疼得面容泛白。
“真是无用啊,我说的是你自己。”
“什么都为她做不了。只是一个业障,却连解决办法都找不到,还劳烦她来出手。”
云弥念及此处,啪地一下,给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惨白脸颊上很快映出五指印记,他颓废坐在地上:“要是能杀了自己该多好,就能随她一同去到地界,哪怕是以一道亡魂的形式,那也满足了。”
说到这里,他恍恍惚惚起身,扒开门扇,对着外边行者喊一句:“将地室里灌给囚犯的毒药全给我取来。”
行者神色惊恐:“公子,您冷静一下,那些毒药毒性剧烈,轻则烧哑喉咙,食道腐烂,重则半刻之间要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