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怀珠(十二)
临江市的冬季总也阴冷入骨,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整座墓园笼罩在一层水烟缭绕的铅灰色中。
通往墓区的盘山公路上,黑色的奥迪车队绵延数里,车灯在雨雾中连成一条静默的长龙。
每隔二十余步,便站着一名撑黑伞、穿黑色长风衣的安保人员,他们神色冷峻,耳侧带着耳机,站姿稳如雕塑。
这是颂坤·瓦塔纳古的葬礼。
两个月前,这位江家姑爷因为泰国本土派系斗争受到牵连,命丧泰蓝湾码头,海浪汹涌并未归还躯体,事后,江家派人连续打捞整整一个月未果……意料之中。
那是海,一望无际的辽阔,鲸落尚且无声无息。这场葬礼到最后,注定只有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家。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在细雨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上面刻着那个这辈子没享过福、身世如浮萍的男人作为江家一份子最后的落叶归根。江珍珠站在那片黑压压的伞海中心。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长阔型大衣,腰带束得极紧,勾勒出一抹纤细……黑色的蕾丝面纱垂落在鼻尖,轻柔贴在她苍白如雪的脸廓上。大衣下,黑色的改良旗袍裙摆,随着她的步履在雨伞下若隐若现。她还戴着婚戒。
周围的江家人尽数到齐,连放权儿女后就隐退养老的江九爷也身着黑色正装出席葬礼一一
年过六十,一脚步入老年行列的男人步伐沉稳,目光依旧精锐不减当年,保养得当。
一扫如今外界传言江家家主老年迟暮,只能坐轮椅出行的谣言。来参加葬礼的人跟一个没有多少根基的泰国人有什么矫情呢,不过走走过场而已,虚假的问候是假,那些投向江家小女儿的目光里,除了同情,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漠视。
而很快的,当年龄相当的世家子弟漠视之后,落在年轻女人的侧脸,又闪烁着变成了某种隐秘亵渎的窥视一一
经历过生死洗礼,女人始终沉默与沉静,一身黑衣与耳边插在长卷发间的一抹白色百合,骤然承托未亡人失去依托的易碎感。庄严的葬礼上催生出一种浓郁到近乎糜烂的诡异诱惑性。“会再嫁吗?”
“……咋可能不嫁一-那小子上位都不明不白的,还能指望江家的大小姐替他守到老死?放普通人家都不可能,江珍珠才二十四岁,江九爷能让她孤独终老么?″
“爱,没看见今天杨家那小子忙前忙后献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死了老公一一”
“怎么,杨小五想上位啊?”
“眼珠子都黏人家大小姐身上一整天了。”“啧,这颂坤刚死………
“着急啊,怎么不着急,反正也该着急哈,我都准备回去探探我妈的口风。”
“你也一一”
“干嘛,不好看吗?不好看你刚才盯着看,哈喇子都快淌我肩上了。”霍连玉站在人群外围,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眼神穿过层层雨幕,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女人那截裸露在外的、白得晃眼的颈脖上。江珍珠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肆无忌惮,如芒在背。她没有回头,只是在俯身向墓碑香炉里插上三炷香,动作由于腰腹的酸软而微微滞涩。
那个动作让旗袍下摆从她小腿边缘扫过,她身后的阿普随后动了动,弯腰替她拂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墓边沾上的泥点,然后把手中的鲜花递给她。江珍珠从中抽出一支百合,放在颂坤的墓碑上。葬礼结束,宾客散去。
江珍珠依然站在墓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面纱,蕾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像是一道蜿蜒的伤疤。
直到一只苍劲的大手撑着伞,挡住了她头顶的雨。霍连玉贴着站在女人身后,阴鸷的眼在黑伞的阴影下显得愈发深不可测……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冷意,将背对着他的人转过身来。江珍珠顺势回头,眼前的蕾丝面纱被极缓地挑开。“江珍珠,二十四岁死老公,人生履历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霍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