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寻死!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吓他,吓得他夜不能寐。她病还没好,肯定不是真的想离开他,若她觉得府上待着无趣,他明日就可以带她去四方散心。
他压制着激动的心神,想着,等见到她,要和她好好说,不能逼她怪她,否则,这次找到了她,保不齐就有下次找不到的时候。那方深不可测的寒潭,刻在他心头,就像个无底洞,把他整个人都往下拖拽。
到了庭院,果真见有个女子站在中央,连廊上的格栅挂落遮挡了她半边身影。
她背对着他,发丝蓬乱,身形纤瘦,他一晃眼,觉得她与明滢很像。她就是明滢。
他步履轻快,朝她走去,拉着她的臂膀,将胸膛中藏着的热息吐了出来:“阿滢,你为何一一”
那女子被一路带来这里,显然受了惊,甩开他的手,跪下磕头:“大人饶了民妇吧,民妇真的是回山西老家给亡夫奔丧的,民妇不是盗贼!”裴霄雲心底一咯噔,方才还游走在浑身叫嚣的血液瞬间凝固冷却。声音没有她的细,没有她的柔。
他不用看脸,就知道根本不是她。
就如同从高台霎时坠落,身心空荡荡,又失了倚靠,他跌坐在游廊的石凳上。
这是她从前最爱坐的位置,她就坐在这里看花。那女子还在磕头求饶,他揉着剧痛的眉心,召人上来:“拿些盘缠,放走。”
月有阴晴圆缺。
昨日还浑圆的月今夜便是一弯月牙,照不亮庭院的阴翳。他眼底倒映着她亲手种下,开得欲燃的榴花,整个人如飘坠在云间。她到底在哪?
东院一处静谧的室内,传来稚童的抽噎声。裴寓安闹着要找阿娘,没有一刻消停,从白马寺回来,便一直哭到现在。哭得发起了高烧,刚吃了药,还浑身发冷,屋里烧着一盆灼红的炭。贴身大丫鬟雾月拧了热巾子给她擦脸,替她掖紧被角,柔声安慰她:“小姐,别伤心了,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她们这些做丫鬟的自然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早围在一起猜测,明姑娘就是失了孩子,又恢复不当,郁郁寡欢,跳崖自尽了。毕竟那段时日,很多下人都传她是疯了。
那潭底的水那般凶猛,都快三日了,捞到了人只怕也……明姑娘到底也太狠心了,小姐也是她的孩子,她就那样当着小姐的面自尽,小姐该多伤心。
虽这般想着,话却不能说出来。
“小姐歇下吧,大爷神通广大,说不定明早就将人找到了。”裴寓安哭得小脸通红,边哭边嘟囔着:“雾月姐姐,我想要阿娘和阿舅教我做的风筝。”
“好,奴婢去拿来。“雾月照顾了她三年,见小主子这样,也不禁红了眼眶。雾月离去,裴寓安止了哭声,眼泪却流得更厉害。她心里清楚,阿娘不会回来了。
她看见了,阿娘在那条小路上往前跑,她会去一个新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风筝上一直有她看不懂的字,阿娘和阿舅说的话她也听见了。阿娘要走,是因为她不喜欢爹爹。
她摸着身上那把小锁,想着,阿娘喜欢她吗?用手心擦着泪,感到眼睛刺痛,看到了雾月的身影。雾月拿了风筝来,放在她枕畔,安慰了她半个时辰,见她渐渐安静,阖上了眼皮,才转身退出去。
裴寓安睁开眼,盯着风筝看了许久,想起了阿舅教她做风筝的时候,会抱着她,抓着她的手教她画山鹰的眼睛。
阿舅不会回来。
阿娘也不会回来。
她垂下手,风筝落到了炭盆里,火光吞噬纸面,什么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半个月了,裴霄雲几乎是没阖眼,眼袋鸦青,面庞消瘦。这日清晨,他眠了一刻钟,就这一刻钟,他做了个梦,当真就梦到明滢坠在湖水里,朝他伸出手,叫他救她。
他欲伸手去拉她,可尚未触上她的指尖,一切都化为虚无,他瞬间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