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眼前晃过裴怀洲的脸。在花榭,他语气温和,字字妥帖。他说,阿念,你放心,先把阿嫣留在此处,有岁安看着,跑不掉。跑不掉,跑不掉,跑不掉……
“秦屈。"阿念喊他,声音在风中听不太清,“裴怀洲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如果我死了,他就能找到托辞,轻松解决掉这些麻烦。如果我活着,他就得耗费心神,与顾氏周旋,稍有不慎就牵连己身。你觉得,他想让我活着,还是让我死?″
在裴怀洲眼中,阿念与季随春感情甚笃。如果她落到顾楚手里,纵然是死,也不会出卖季随春,对罢?
秦屈张口,声音迟了一瞬才发出来。也许是因为山风凛冽,他的吐息也含着不明不白的血腥气。
“若是我熟知的那个裴怀洲,杀人不会亲自动手。事后,尚且能悼念一场,成全自己痴情的美名。”
阿念勾起唇角:“真的么?我不信。你不是说过,他家的婢子,是他亲手杀的么?如今我的待遇又不同了?”
秦屈脸上闪过微不可察的狼狈。
“把衣服给我。“阿念想起件事,伸出手来,“过了今夜子时,是不是裴夫人的祭日?你不是说,只要我穿上婢子的旧衣,就能认清他的真面目?”沉默的桑娘突兀出声:“如今恐怕不是关心这种事的时候。”“不,正是时候。“阿念执拗地伸着手,“我有我的打算,我要试一试。1”秦屈便带着阿念去书房,将一叠衣物交到她手里。她换好后,又要他帮忙梳妆。画一张桃花面,青丝垂在肩头,掩住半边脸。秦屈画得心不在焉。
最后一笔落下时,阿念拿手指戳他的心口。“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这里,还挺阴暗的?"她说,“你总说你事事比他强,事事不在乎,如今与他争抢我,落了下风,便也露出一点算计人的丑态。”秦屈手里的笔滚落在地。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着,丰润的唇呼出颤抖气息。阿念用手掌盖住秦屈鼓噪的心脏。她盯着他,浅浅笑了一声。“以往我总觉得你无趣。明明第一次见面时,最喜欢你的模样,后来却总也记不住你长什么样。如今再看你,你这张脸才算有了活气。”阿念站起来,俯身亲了下秦屈的眉心。
“这点儿没藏好的丑态,我很喜欢。因为真实,所以有趣。"<1她要他去道观躲着。或者下山去寻秦氏庇佑。说完这些,便要出门,秦屈愣怔数息,急忙呼唤:“阿念,阿念!"1阿念回过头来。
秦屈坐在书房里,半边脸被灯烛映得如同暖玉,另半边脸,却被幽深的夜色侵蚀。冷暖交织,美而不谐。
“你还会回来么?回杏林小院?”
“谁知道呢。也许我这次下山,就死在哪里啦。"阿念摆摆手,真情实意笑道,“多谢你收留我们这么久,你做了很多,我会记得。抛开裴怀洲的事,秦信之依旧是世间难遇的好心人。”
她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进黑夜里。桑娘在院门处等着,问了几句身体状况,便将她背起来,朝山下奔去。
她们越过尸首,越过溪涧。<1
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