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客缘(四)
大殿上,簪缨居多,却有一小撮戴风帽者,满脸桀骜,不合时宜地将朝堂分成两拨,泾渭分明。
冯太后笑意不减,领头拿金箔贴到工笔绘就的江山图上,眼风扫过那些不肯蓄发的老顽固。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一瞥堂下一-数月前就放出风声,依旧有那么几家食古不化。他微微摇头,猜测用不了多久,又有一批人要去六镇吃沙子了。群臣中,穆家兄弟一文一武,俱着汉家衣冠,叫本就丰神俊朗的二人更添风华。
小皇帝的眸子无声地打穆砚身上流过,哼,沐猴而冠!却在对面的琉璃窗上赫然瞧见仍髡头索发的自己,脸色蓦地一变一一太皇太后但叫臣僚移风易俗,轮到他时却说不急。
窗里的儿郎动了动亮得发光的头皮,眉峰聚壑一一红颜爱俏,,他从前怎么没察觉不妥呢?自己这模样,还不如庙里的秃驴呢,也不知妙莲心里,是不是早把他笑死!
这话中肯,百里之外,果真剃了光头的高识,正被冯妙莲歪缠着。“你不冷吗?”
她披着大氅笼着手炉,尚且抵不住丝丝缕缕渗进来的寒意,呼吸时还能看到白烟。他却光着一只膀子,僧袍也不厚,这样的天气……听阿耶说,平城还是太冷了,远不及南边的洛阳暖和。
她问得自然,仿佛人间最常见的寒暄一一“你吃了吗?”以至于他差点脱口:“习惯了。”
极致的安静使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也叫刚刚跑出去的理智回了笼。又是这样!
高识记起他们初见时,她便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他却不觉得突兀。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魔力,能轻易叫人卸下心防。其实,即便算上几年前的那场偶遇,他们拢共也才见了过几次面而已,且她的身边总是不缺旁人。可不知何时,她却成了他的劫数,叫他从此心生幻象一一禅定时,脑海里常不受控地晃过她眉心的那点朱砂痣,耳边回荡起那清脆的笑语。
他们相遇时,她还年幼。这几幕残影与"色"字浑然沾不上边,可他却总也忘不掉。他实在想不通缘由。
不如,问问她?
高识抬眸,里面是深深的疑惑:“为何要来?”他想问她,凭什么总是闯入他的识海,乱他道心,坏他修行!“因……因为长公主。“冯妙莲一愣,老实回答,“她想见你,我也是。”“如何才能不来?“他对她的回答恍若未闻,唯有目光依然执着,似在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冯妙莲以为他是问摆脱长公主的办法,琢磨着道:“今天人日,你陪我们登高就行!”
竞这样简单?
高识疑惑地看向她一一这么多年,从平城,到佛国,驼铃声声里有她,海市蜃楼里有她,绿洲之水里还是她!她几乎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不!也不能这么说。不可否认的是,他想起她时,心情总是愉悦的,这份莫名其妙的喜意,叫他更感罪恶。
可如今,她却告诉他,只要陪她去登高,就能彻底放过他!“好!"他平静的眸子里放出诡异的光来,有利于修行的事,为什么不做?他答应了?冯妙莲一喜一-高僧也不是这么难说话嘛!凡人行事,讲求契机。
他在最混沌的时候,碰上了同样混沌的她,于是,天理人情,爱怨纠缠,便成了同一条漩涡里互相缠绕的水草,解不开,逃不掉,只能随波逐流,看命中要把他们推到哪条险滩上去。
当冯妙莲领着这位圣僧出来时,等在山门处的金粟倒吸一口凉气。阳光下,高识清明得若一尊行走的琉璃佛像,通身透着不惹尘埃的冷寂。金粟猜到他便是传说中西域归来的佛子,赶紧合十行礼,心里却翻腾开了:听宫里报信的人说,这位是连太和宫都敢呛的主,怎么轻易叫冯家贵女说动了?
妙莲对身边人的诧异浑然不知,她眉眼弯弯,指向早已备好的青帷小车:“法师,请。”
高识却未置一词,目光掠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