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莲的动作顿住,指尖的紫草膏凝在半空。就听他继续道,“阿兄说得对,武将的命太轻贱。”他扯了扯嘴角,手腕上的血痕在药膏下愈发刺目,“阿耶一生戎马,最后死得像个笑话。”
“谁说的!"冯妙莲抬起亮莹莹的眼儿,里面满是对这位姑父的孺慕之情,与穆砚的失落形成鲜明对比。“姑父是大英雄!堪比……李广!”她知道的名将不多,飞将军算是一个。<1穆砚却苦笑摇头,李广?可不是么!俩人连结局都很像!冯妙莲看不得他这样。
“当不成就当不成呗。你脑门上又没刻着′将军'二字!再说,"她好奇地凑过去,“你怎么知道自己成不了将军?大姑给你找神算了?”穆砚被她这不着四六的问题狠狠一噎。半晌,告诉她,“我下月要进候官曹了。”
冯妙莲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肯定差不了。宫里的姑母还能害他不成?“挺好的呀!"她轻快地道。
彼时窗外春光正好,一枝西府海棠俏皮地探进屋里。穆砚抬手折下那株淡粉的小花,轻轻别在冯妙莲的鬓边,顺势揉了揉她的鬟顶,面色复杂地看向她一-她一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吧?“可听过一首童谣?
候官曹,鬼来嘲。
昼捉影,夜难逃。
纵铁骨,魂也消!”
“阿!"冯妙莲吓得一骨碌坐在地。
穆砚赶紧扶起她。
她倒是没听过这首儿歌,可字面意思再明显不过-一这地方不是个好去处!“姑母怎么能叫你去那儿!"冯妙莲一把抓住穆砚骨骼分明的半大手掌,义愤填膺道,“走!咱们进宫求她去!”
浑然忘了自己在太皇太后面前分明瑟缩如鹌鹑!穆砚却坐在席上,任她拉扯半天,岿然不动,无奈地告诉她:“是阿兄替我选的。”
冯妙莲愣住了,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她想起大表哥那张沉肃的脸。“他……他为何…“要把自己亲弟弟往火坑里推?“我们和你家不一样。“穆砚想起兄长昨夜的话,带着清醒的凉薄,“冯家可以清贵封王,穆家却不行。”
冯妙莲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大家都是亲戚,都是……一样的。可她忽然哽住了,她发现她压根反驳不了一-阿耶游手好闲,却得封郡王,穆家呢?姑父为朝廷而死,什么都不是!“姑母向来注重文治。我家不比你们汉人世家,不通此道,要想有出路,只能循事功了。如今阿兄从军,我为监察,一明一暗,可替姑母守好江山一一穆家也才能有出头之日。”
冯妙莲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父亲整日吟诗作画的模样,再对比穆家兄弟一一一个在刀光剑影里搏命,一个即将踏入人人畏惧的什么曹。“那……你会有危险么?"她小声问,水汪汪的眼睛里面满是担忧。“当然不会!"穆砚见冯妙莲小小的人儿,眉头却皱成了一团。他勉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来,食指点在她的眉心揉了揉,直到她的眉眼被迫舒展开来,才道:“放心,如你所说,我毕竞是太皇太后姨侄,有这层虎皮在,我到哪儿都能横着走一一只有别人怕我的份儿!”
冯妙莲这才舒了口气,没危险就好。至于那什么曹的,她心思电转,唇角忽而扬了起来:“那地方从前可怖,是因为你还没有去啊!”她傲娇地拽了拽他散在肩头的辫子,道:“即便那是泥潭,有我们砚台这么好的人在,定能把那儿变成人人称道的好地方!”她这话说得天真又笃定,穆砚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底那点阴霾,竟真被她三言两语地就驱散了几分。
“好,"他牵起她拽自己辫子的手,指尖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那我便去试试!”
恶月转瞬即逝,随着穆砚去衙署报道,冯妙莲再请假便没了托辞。六月初一,温风至;蟋蟀居宇;鹰始鸷。
正值小暑,即便偏安北地的平城也蒸腾起层层热浪。冯妙莲冬季畏寒,夏季怕热,这两季里就没个舒服的时候。偏这样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