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当真能忘呢?
裴石换了一条细麻长巾,慢慢地继续为她擦拭,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姑母嫁去了外地;伯父与我们早分了家的,不怎么走动。若是没有齐先生隔三差五送来的米粮,我们兄妹四个,恐怕不能全养活,要么饿死个把,要么趁早卖作了奴婢。
“齐先生是个很迂直的人。他接济我家,担心旁人嚼舌根,宁肯走夜路来;可当真被人指指点点了,却决不中断,任凭旁人嚼舌根。我本来想,那崇文馆他若待着不自在,不如回来,我家奉养着他。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打算。我……很替他高兴。我也高兴。”
文照鸾原本闭着眼,闻言望了他一下,只见他还如方才模样,不过眸子里有些别样湛然的光彩。
“有这就够了。”她脑海里浮现出齐先生拄拐的佝偻姿态,不由得微笑,“我明日便将这一段事散于崇文馆里人知道。就算齐先生只是秀才,今后同僚们也定不敢薄待他。”
躺得差不多了,她便想要起身。
裴石却又示意她少待,并道:“其实我少时过得也不全那么惨。还是有许多不错的事,讲给你听听?”
文照鸾实则兴趣并不大,但他既然主动提了,多少也要给点面子,于是便又躺了回去。
裴石又道:“你闭上眼。”
什么毛病。
她心里嘀咕,但好歹闭了眼。
裴石在她头顶心瞧不见的地方,手指头一圈圈绕她长长的黑发耍玩。那发间又有清幽的淡香,他简直爱不释手。
过了这一时,她又要戴回那个端庄贤淑、却拒人于千里的冷淡面具,因此他千方百计想再将这一刻多留一会。
裴石随手捞了几样来说:“我干过的活计很多,打过架、听过书、送过信、偷过笼饼、抓过虾蟆、放过羊、赶过鸡……对了,你放过牛么?”
文照鸾闭着眼也想要翻白眼,“我哪里放过什么牛?”她连牛车都没怎么坐过。
“放牛是一件最有乐趣的事。好比有一回,是这样……”他开始顺嘴胡诌。只要她安安稳稳地听,他就能诌到天荒地老:
“那日春风和畅,我牵了夏老翁家的牛,讲定每日一文钱。我便牵牛到了东村南坡。南坡上满是青草,青草没到了膝盖,最是丰美。老牛也不用牵绳,低头便慢慢地啃。慢慢地啃,慢慢地走。先啃南坡,我便在南坡守着;过半个时辰,啃到了河边,我便跟着去到河边;又过半个时辰,啃到了东坡,我便跟着到了东坡……”
老牛啃个没完,文照鸾闭着眼也就忍耐地听。起先有些不耐烦,本想问“乐趣在哪里”,只是晌午实在好睡,头顶上那把嗓音幽幽,又低又沉,清朗柔和,她不知不觉便驱散了心头浮躁,慢慢地,果真随着那放牛的童子走啊走……
满室幽静,满室暗香。
她睡着了。
裴石越讲声音越低,最后停在了“西村北坡”上,掌心里还握着一把冰凉柔软的青丝,耳边却已有了她十分均匀的清浅的呼吸。
文照鸾躺在碧绿的簟枕上,无知无觉,是不同于夜间的浑然放松的姿态。
那张睡颜的面颊粉嫩凝白,像海棠浸透了夜露。裴石盯得久了,甚至怀疑自己目光是否太过粗糙,以致扫过她的脸颊,会惊扰得她睡不安稳。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想去触碰。
指下只差半寸,忽的又想起了一桩莫名的事。洞房那夜,他半乘酒性,也是这么伸手过去。
她受惊一般避开了。
今日全仗着她沉睡而已。
裴石指尖发烫,僵持了一会,最终收回手。
他要的,哪里仅仅这些东西。他要她全心依赖和情意地接受他。
他又换了一条手巾,继续替她擦拭,和缓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