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算是这穷山沟里唯一能沾点体面二字的地界儿。油腻腻的木头桌子,几条磨得发亮的长条板凳。
媒婆早候着了,旁边坐着俩人——一个穿着崭新涤卡蓝干部装,颧骨高耸,绷着一脸精明刻薄相的中年妇人;她旁边,是个穿着白衬衫有点猥琐的年轻男人,也是今天的另一位主角,吴建国。
江美秋一进门,吴建国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唰”地就直了,黏腻腻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她脸蛋、胸口一路贪婪地扫下去。
“哎哟喂!来了来了,可算来了!”媒婆弹簧似的从凳子上蹦起来,“来来来,快,快过来坐!这位是吴家婶子,这位啊,就是吴婶子和公社农机站的吴建国同志!咱们先认识认识。”
刘爱巧也一把将江美秋往前搡,脸上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吴家嫂子,建国,这就是我们家美秋,人呐又勤快又懂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刘爱巧和媒婆努力烘托气氛,然而吴婶子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眼神像刮骨刀似的,把江美秋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仔细细、毫不客气地丈量了七八个来回,才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呷了一口,拉长了调子,“妖妖调调的,看着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先坐吧。”
她介绍旁边眼睛都看直了的儿子,语气又非常自豪,“我们家建国,那可是农机站端铁饭碗,有学历,正经八百吃国家粮,上头还有四个姐姐帮衬,你一个乡下丫头……”
“妈!”吴建国急了,吴婶子看不上,但他可太相中这姑娘了。
吴婶子脸色更难看了,吊梢眼一翻:“哼,也就是合了我儿子的眼缘。不过你嘛,农村户口,又没工作,学历更是小学都没念完,想嫁给我们这种人家……”
买货的才挑拣!刘爱巧哪能不懂这是看上了要压价,赶紧给媒婆递眼色,“吴家嫂子,两个孩子看对眼才是缘分……”
话没说完,就被江美秋清清冷冷的声音截断了:“谁和他看对眼了,这位吴婶子,咱们头回见面,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儿呢?”
谁被这样评头论足都不会开心,江美秋已经学会了,对这种恶人,撕开脸皮反倒最有效果。
她声音不高,却硬是把吴婶子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给顶住了一瞬。饭店里几桌稀稀拉拉的客人,此刻都竖起了耳朵。
吴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噎得一愣,尖声道:“哟嗬,哪儿不对味儿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大实话?你一个乡下丫头片子,能攀上我家建国这样的,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还不知足?”
江美秋冷笑,她没没理会旁边拼命挤眉弄眼的刘爱巧和刘媒婆,目光钉在吴婶子脸上,“你从开口到现在,对我像是站在了牲口市上,等着您二位掂量斤两、讨价还价呢?”
“你!”吴婶子要脸,大庭广众被小辈指着鼻子说教,她拍桌而起,指着她,“你个小蹄子,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江美秋压了一路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在眼底灼灼燃烧,“你一进门,眼刀子就把我刮了七八遍!开口就骂我妖妖调调、不安分,闭口就显摆您儿子是铁饭碗,我是乡下丫头……怎么?您家儿子是镶了金边儿、镀了银粉的天仙下凡?我江美秋就得感恩戴德、跪着谢您家这眼缘了?”
“死丫头,你疯魔了,胡咧咧啥!”刘爱巧脸都白了,眼前局势已经收不住了,再让这丫头咧咧两句,两家别说亲家,要成仇家了。
刘爱巧赶紧把江美秋拽了出去,吴家这边媒婆赶紧安抚。
“你是要反天啊!”刘爱巧把她拽到墙角,手指头恨不能戳到她脑门上,“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人、费了多大劲才给你寻摸来的这门亲!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搁村里都烂了名声没人要的货色,你还敢摆谱甩脸子,你……”
“大妈,”江美秋的声音很平静,“你跟那个吴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