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柯英杰微躬着身,一面领着这位新被认回的皇孙去东宫,一面悄悄抬眼觑他。
青年眉目疏朗,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若带着他是故太子之子的眼光去审视,五官确实很有几分相似;但若不带着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却又会觉得,他的气质,与他的父亲实在不是很像。故太子谢允衡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自小便在王朝最顶尖的教育中长大。他生来便拥有这样高贵的身份,偏偏是个最温柔好性的,对宫人内侍也多有体恤、从不苛责。
而眼前的这位皇孙,眉眼间的气质却更沉郁,也更凌厉。许是这几年战场的淬炼,整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杀气腾腾。“这一次,陛下提前命我们整饬了东宫,可见陛下对您的记挂和看重…”柯英杰引着路,嘴倒是没停,谢云朔神色淡淡,若有所思的目光,却落在交汇的另一条宫径上。
“这边,是通往内六宫的路?”
柯英杰忙道:“是,往西就是后廷了,那边是内六宫,是妃嫔们的居所。还有几位小公主、太妃,也都是住在那边。”不算远。
谢云朔收回目光,没再接茬。
好容易等到这位开腔,柯英杰原还想再套套近乎,但抬头撞见他平静如水的漆眸,赶忙垂下了眼,未敢多言。
皇帝有意重启东宫,而不是将这皇孙安置在别的地方,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柯英杰带完路,正要和谢云朔介绍东宫这边的情况,“全都是刚刚整饬翻新过的,殿下,您瞧这东……”
谢云朔淡笑了声,打断道:“有劳柯公公。”他身后的亲信廖泽立马会意,上前往这大太监的袖底塞钱:“今日先这样吧,柯公公。我们将军这几日舟车劳顿,实在疲乏,也该歇下了。”柯英杰袖底的手一顿,收了银子,笑呵呵地道:“哎哟,瞧老奴这眼力见,该打、该打。”
他作势轻轻抽了自己两下,廖泽与他演了一会儿,送了他出去。这座东宫,端的是清逸雅致,如若不去想它的历任主人的下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居所。
谢云朔却只吝啬地打量了一眼。
天边暮色已深,他换了身常服,悄然离开了东宫。庆安宫中,薛嘉宜毫无睡意。
她点了一盏小灯,安静地坐在床边,整理衣物。尽管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回宫前所见的那一幕,却依旧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眼前盘桓。
她努力劝说自己一-他还活着,她该高兴才是。即使他不是她的兄长,即使他另有身世、一切都该另当别论,她过往对他的感情,却也不是假的。
难道相比之下,她更希望,他真死在西南的战场上了吗?当然不是。
可她也做不到这么大度。
她很想质问他,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明明还活着,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愿意给她?
可一想到如今身份地位的鸿沟,想到他并不是她的兄长,这些冲动的火苗,就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熄得什么也不剩了。她坐得端直,泪珠挂在眼睫上,将掉未掉。外面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薛嘉宜以为是值夜的嬷嬷来了,她抬起食指,用指背蹭掉了那一点眼泪,凑过去把小灯吹灭了。可脚步声却并未停下,一直行到了直棂窗前。薛嘉宜一怔,旋即便听见窗槛上,传来既轻又稳的三声叩击。会这么来找她的人,只有一个。
她动作一顿,缓缓地直起了腰。
叩击声停下了,窗外的人正哑声唤她:“我回来了,浓浓。”薛嘉宜侧过脸,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窗页上那一道剪影的瞬间,眼圈都气得通红。
果真是他来了。
倒还劳他记着有她这么个人。
可他当她是什么,小猫小狗吗?
现在有余裕了、想起来了,便过来逗一逗?“我不晓得你是谁。"薛嘉宜狠狠地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的影子:“宫里有夜禁,你…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她死死咬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