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起小雨。
各殿的廊檐下和四处的凉亭里都挤满了避雨的香客,幸得何初羽出来时拿了把伞,本想带阎徽静去自己那喝盏茶暂歇片刻,但老人家说今天有事要先回,约她过几日上家中再聚。
司机在寺外等候,何初羽扶阎徽静上了车,目送车子在百年古树荫蔽的山道上消失后,才撑着油纸伞,找了条游客鲜少的小路走回禅房。
外来居士的住所与出家僧人在不同区域,而因为林家是大斋主,在寺庙最初重建时就修了一个单独的院落专门供族人清修,但在佛门净地又不好显得分别心太重,因此选址就在距离大殿最为偏远的一隅。
有单独的厨房,不想做饭的话用餐也可以去斋堂。
但寺院的吃穿用度受十方供奉,不可浪费丝毫,不可享用的心安理得,何初羽自小受林昭琼的教导,只要住在寺里一日便会去帮忙做事,后厨的老居士曾笑着说为十方做事功德无量,她自小便这样勤快伶俐懂得修福积德,日后必然会有大福报。
何初羽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毕竟她从没想过要图谋些什么,自打幼时经历过林家落末的那场风波,她便对什么大富大贵再无想法,只求一个健康平顺。
不想港城那个大名鼎鼎的何家后来竟大张旗鼓地来认女儿。
母亲直至去世都未曾透露过有关她生父的丝毫,外公外婆生前也是讳莫如深,从他们的态度中,何初羽敏锐察觉出母亲一定是被这个人辜负的很深,于是也逐渐不再纠结自己没有父亲这件事。
当何呈楷在母亲离世后的第三天突兀出现,说自己是她亲生父亲时,她分毫不信,即便看到鉴定报告上白纸黑字的结果也不愿认。
只是那时她才刚满十六岁,无依无靠,一切都在何呈楷的掌控计算之中,她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由林初羽变成何初羽。
在外人看来,她这是落魄天鹅重回枝头变凤凰,天生的富贵命,从此以后就是千亿豪门大小姐,可望而不可及,享不尽的风光荣华,引得不少人羡慕到眼红。
却只有她自己惦念着,被他们匆匆带回港城时,林昭琼甚至头七未过。
她从前只一心想着逃离母亲厌恶的人和地,却在真的逃离之时,才发现自己从前太过狭隘,犯了大错。
她如今是林家唯一的后人,家族衰败的蹊跷,牵涉她最亲近人的几条性命,从前是她不知内情,现在有了线索,她就绝无坐视不理的可能。
即便裴青衍说会帮她查,但她从不习惯将期望全权寄托在他人身上,还是要自己把控全局才安心。
只是如今除开履行婚约这件事,想要消除何呈楷对她的芥蒂,回到何家名正言顺地借势,她暂时想不出有什么很好的契机。
绕过法元寺面积巨大的放生湖,就到了她所居住的泉石斋附近。
嘈杂的鸟叫硬生生插进思绪里,何初羽抬了抬伞沿,望见细雨中,一只黑的极富光泽感的乌鸦正站在泉石斋高高的院墙上,嘴里衔着个什么发亮的东西,个头还不小。
而院墙下方,一个男人也正站在那里。
白色亨利衫熨贴包裹着紧实贲张的肌肉轮廓,同色系的西装裤衔接了劲窄的腰身和优越的长腿,很挑人的款式被他穿的格外有型。
除了反戴在耳后的墨镜显得有些不正经。
他也不打伞,就这样站在院墙下叉腰仰头看着,背影高大倜傥,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无奈。
应当是僵持太久没了办法,他从手指上摘下枚鸽子蛋大小的戒指,举起来朝乌鸦挥了挥,有商有量,“那个还我,这个更大的给你。”
乌鸦歪了歪头,没动。
“别考虑了,”男声沉冽,携着股天然的贵气,却也掺了份独特的懒散劲,“这个更大更闪,不让你吃亏。”
乌鸦昂着脑袋在墙沿上跳了跳,依旧不为所动,气得墙下的男人直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