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吉……利……?”她极其缓慢地、不确定地、仿佛每个音节都耗费了巨大力气般,吐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沙哑,却不再是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屏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英吉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者是梦魇到了最顶点,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溺水中挣扎出来一般,倏地睁开了眼睛。
祖母绿的瞳孔骤然聚焦,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极致恐惧和绝望,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茫然地扫过围在床边的人,最终——
他的目光与医疗舱外,那个正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混乱情绪的法兰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英吉利的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涌上他的眼眸,他甚至试图挣扎着坐起来:“法兰西!你……你没事?!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颤抖不已。
然而,面对他狂喜的、确认的呼唤,法兰西的反应却并非如此。
她看着他那双盛满惊喜的、祖母绿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写满后怕和庆幸的脸……
她脑海中那些破碎的海难画面、断头台的冰冷、时空撕裂的痛苦、以及最后那句萦绕不去的指控……所有混乱的、尖锐的、矛盾的记忆和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在她脑中轰然爆发、疯狂冲撞。
她回来了?她没事?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只记得冰冷、黑暗、痛苦和背叛?
是谁把她从海里捞起又抛入刑场?是谁用那种暴力近乎毁灭的方式“救”了她?是谁……让她变成现在这幅支离破碎的样子?
是……他们吗?
眼前的英吉利……他的庆幸……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虚伪?
“呃啊啊啊!!!”
法兰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不再是恐惧,而是充满了痛苦的、混乱的、无法分辨敌友的、仿佛灵魂被撕成两半的尖叫。
她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把那些互相冲突的记忆和情绪从脑子里挖出去。
“不!不是!走开!都是假的!骗子!放开我!”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猛地挥开试图上前安抚的医疗型意识体,整个人从医疗床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她甚至试图用头去撞击冰冷的地板。
“法兰西!”瓷和美利坚同时冲过去想要制止她!
“别碰我!”法兰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蜷缩着向后躲闪,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混乱和……一种深深的、被背叛后的绝望和恨意,目光扫过瓷,扫过美利坚,最后再次定格在挣扎着想下床、却因伤腿而跌回床上的英吉利身上。
“为什么……要那样……救我……?”她看着英吉利,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混合着额角撞出的血迹滑落,“……让我死了……不是更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英吉利的心脏。
他脸上的狂喜和庆幸瞬间冻结、碎裂,化为一片惨烈的灰白。祖母绿的瞳孔中,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绝望和……自我怀疑。
是啊……那样暴力的“拯救”……带来的……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种更残酷的毁灭?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后怕,所有的情感,在那句“让我死了不是更好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彻底地瘫软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意再面对这个由自己亲手参与造成的、无法挽回的结局。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角。
他醒了。
却也仿佛,随着那句话,彻底死去了某一部分。